道宗往事

灶膛里的柴火“噼啪”作响，将铺子里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。

媛雯拢火的手顿了顿，指尖的凉意仿佛透过火光渗了出来，她垂着眼帘，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声音轻得像怕被风雪卷走：“干娘，女儿这些年潜心修炼，只想求个大道，并非不愿遵从门规，只是……只是什么？”

冯向东打断她，伪装出的苍老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狐黄两家联姻，是百年前就定下的规矩，为的是稳固长白山的气运，你身为狐门长女，岂能因一己之私坏了大局？”

他刻意加重了“一己之私”西个字，目光如炬，紧盯着媛雯的反应——在道门的卷宗里，妖类最是贪嗔痴重，他不信这狐妖能真的勘破情关，多半是找个借口推脱。

林虎蹲在地上，手里还攥着个冻梨，冰得指尖发麻。

他听得真切，媛雯话里的恳切不似作伪，那句“求个大道”，竟让他想起师父平日教导的“道法自然，向道而生”。

他忍不住抬头，正撞见媛雯抬起眼，那双像浸在雪水里的黑曜石般的眸子，此刻盛满了迷茫与挣扎，竟和他初入道时，面对选择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。

心头那点莫名的怜惜又冒了出来，像初春的草芽，顶得他心口发慌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——或许是“道不分人与妖，有心向道便该成全”，或许是“规矩若不合情理，也未必不能改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是来除妖的，师父说了，妖性本恶，纵有片刻向善，也难掩其害人的根性。

他不能因为一时的观感，就坏了道门筹划多年的大事。

林虎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攥紧了冻梨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，重新低下头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
媛雯被冯向东问得一噎，脸上掠过一丝委屈，却终究没再反驳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她转过身，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，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。

“女儿……知道了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缓缓开口，语气里的落寞更重了，“只是女儿还有些俗务未了，想再缓几日，不知干娘可否允准？”

冯向东眉头微蹙，他本想一口回绝，免得夜长梦多，但转念一想，这狐妖既己松口，多拖几日也无妨，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进一步摸清狐黄两家的底细。

于是他放缓了语气，带着几分“长辈”的宽容：“也罢，终究是要嫁过去的，你既有俗务，便去了结吧，只是切记，不可误了吉时。”

“谢干娘。”

媛雯微微躬身，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
经过林虎身边时，她脚步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他攥着冻梨的手上，轻声道：“小虎，这冻梨冰得很，少碰些，仔细伤了手。”

林虎浑身一僵，没敢抬头，只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。

首到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，那股淡淡的香气彻底消失在风雪里，林虎才缓缓抬起头，看向冯向东。

冯向东正盯着门口的方向，脸上的伪装虽未卸下，但眼神里的厉色却藏不住：“这狐妖，心思倒深，一句‘求大道’，差点连你都要动摇了？”

林虎脸上一热，低声道：“师父，弟子没有……只是觉得，她似乎……似乎什么？”

冯向东打断他，语气严肃起来，“林虎，你要记住，妖就是妖！

两百年的修为，吸了多少天地灵气，又害了多少生灵，你以为她口中的‘大道’，是那么好求的？

今日她求你怜悯，明日就能为了修行，吸**的精气！

我们修道之人，当断则断，切不可被妖邪的表象迷惑！”

林虎被说得哑口无言，只能低下头，默默攥紧了拳头。

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，铺子里的温度似乎也降了几分，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，像是在为这场尚未开始的联姻，唱着一曲不明悲喜的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