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清算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夜空还缀着几颗疏淡的星，下一秒，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，毫无征兆，带着一股子狠劲。五星级酒店顶楼的露天花园瞬间乱了套，精心布置的香槟塔旁，穿着体面的宾客们低呼着，手忙脚乱地寻找避雨的地方，昂贵的礼服裙摆沾上了泥点也顾不上了。。，站在原本该是今晚绝对主角的位置上。身上那件林薇薇陪她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白色小礼服，此刻被雨水迅速打湿，紧紧贴在皮肤上，冰凉，黏腻。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塌了下来，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脸颊。。，所有的血液，好像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凝固了，冻结了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盖过了雨声，盖过了周围的嘈杂，只剩下陈哲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，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：“晚晴，对不起，我爱的是薇薇。我们……下个月就要结婚了。”，是林薇薇带着哭腔，却字字清晰钻进她耳膜的话：“晚晴，你原谅我们好不好？感情的事……控制不住的。”？，那对相拥的璧人。陈哲已经脱下了西装外套，细心地披在了林薇薇肩上，搂着她往室内走。林薇薇依偎在他怀里，回头望了她一眼。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帘，苏晚晴竟然看清了她眼中的神色——那绝不是愧疚，而是一种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、属于胜利者的、亮得惊人的光芒。那光芒，比陈哲打开戒指盒时，里面那枚硕大钻戒折射的灯光还要刺眼。……是啊，戒指已经戴在了林薇薇左手的无名指上，尺寸合适得像是量身定做。，林薇薇挽着她的胳膊，挤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前，神秘兮兮又难掩兴奋地压低声音：“晴宝，我跟你说，陈哲最近不对劲，老偷偷摸摸看手机，还总问我你喜欢什么款式的戒指……他是不是要求婚啊？你可千万要装作不知道，给我憋住了！”，林薇薇打电话来，语气是夸张的激动：“定了定了！陈哲这家伙，居然包了君悦顶楼的花园！就下周六！我的天，他这次真是下血本了，晴宝，你到时候一定要穿得美美的，白色！听我的，一定要穿白色！仪式感懂不懂？”，林薇薇还陪她做了美容，做了指甲，选了这对今天穿起来脚疼却异常漂亮的高跟鞋。林薇薇说：“晴宝，我真为你高兴，你值得最好的。”？
苏晚晴想笑，嘴角却像挂了铅块，怎么也扯不动。她想起来了，这一个月来，陈哲总是很“忙”，加班、应酬、出差，电话时常接得慢，微信回复得简短。偶尔见面，他身上会有一种陌生的、甜腻的香水味。她问起，他总是不耐烦地扯开领带，说：“客户带来的女助理喷的，熏得我头疼，还是你身上的味道好闻。” 她信了。她还心疼他工作辛苦。
她也想起来了，上个月林薇薇过生日，撒娇让她陪着挑礼物，说要送给自己“正在接触的、很有好感的男士”。她们逛了好几家店，最后在一家奢侈品店，林薇薇拿着两条领带犹豫不决，一条深蓝斜纹，一条暗红提花。“晴宝，你说哪个好看？我觉得蓝色这条沉稳，红色这条……有点骚气，但很特别。” 苏晚晴当时还笑着打趣她：“哟，我们薇薇小姐这次看来是认真了，都研究上‘骚气’了？我觉得红色这条吧，出挑。” 林薇薇最后买了那条暗红提花的。现在想想，陈哲的衣柜里，似乎就在不久后，多了一条同款。她当时还问过，陈哲说是客户送的，没多在意。
原来，小丑一直是她自己。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，被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，玩弄于股掌之间。他们还为她搭建了一个华丽的舞台，诱她盛装登场，只是为了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摔得更加彻底，更加难堪。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脸上生疼。宾客早已散尽，连酒店的服务生都开始匆忙收拾残局，偶尔投来一瞥，目光里有怜悯，有好奇，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。没有人过来问她一句，需不需要伞，要不要进去避一避。
苏晚晴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。她低头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，指甲上昨天和林薇薇一起做的裸**眼美甲，在雨水的冲刷下，依然闪着细碎的光，像极了嘲讽。
她转过身，高跟鞋踩在湿滑的、花瓣与泥水混作一团的地面上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电梯口走去。脚踝很疼，那双漂亮却不适的高跟鞋此刻成了刑具。但她走得很快，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了刚好打开的电梯轿厢。
电梯镜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：妆容被雨水晕开，眼线糊成一片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头发狼狈地贴在头皮和脸颊，白色的礼服湿透后变得半透明，紧紧裹在身上，显出几分不堪。她移开视线，死死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。
一楼到了。电梯门开，大堂里灯火通明，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夹杂着香氛的气息。几个正要入住或离开的客人看到她这副样子，纷纷侧目。苏晚晴挺直了背，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她还是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，冲出了旋转门。
酒店外的世界，同样笼罩在瓢泼大雨中。晚高峰刚过，街上车流依旧繁忙，溅起一片片水花。她站在路边，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身上，很快，彻骨的寒意从湿透的衣物渗透进来，钻进骨头缝里。她伸手想拦出租车，可没有一辆空车停下，或许是她此刻的样子太过骇人。
手机在精致的手拿包里疯狂震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焦躁。
苏晚晴麻木地掏出手机，屏幕被雨水打湿，有些模糊，但依然能看清锁屏界面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。不是陈哲，也不是林薇薇——他们此刻大概正相拥在温暖的室内，庆祝这场“胜利”吧。
消息来自公司的内部工作群，一个她设置了免打扰却因为职位关系不得不置顶的群。此刻，免打扰也挡不住那汹涌的信息。
“@全体成员 紧急通知：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，原定由苏晚晴负责的‘晨曦’地产项目，即日起转由林薇薇副总监全权接手。相关交接工作，请苏晚晴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。”
“恭喜薇薇姐！”
“薇薇姐厉害啊，刚升副总监就接这么大项目！”
“以后就跟薇薇姐混了！”
“……”
一条接一条，刷得飞快。那些平日里对她客客气气，甚至不乏恭维的同事，此刻仿佛找到了新的***，迫不及待地表着忠心。林薇薇……副总监？她什么时候升的副总监？为什么自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？“晨曦”项目，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，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咖啡，改了十几版方案，才从竞争对手那里虎口夺食抢下来的，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业绩**，也是她有望在年底晋升总监的关键。
现在，项目是林薇薇的了。职位，也是林薇薇的了。男人，还是林薇薇的。
原来，这场背叛，筹谋已久，且全方位、无死角。不仅是要她的感情，要她的尊严，还要她的事业，她的前途。
真是……好得很。
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，苏晚晴死死咬住下唇，才没让自己当场吐出来。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朵里的嗡鸣声更响了。她扶着旁边冰冷湿滑的灯柱，大口喘着气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过，碾过路边的积水坑，“哗”的一声，一片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身满脸。本就狼狈不堪的她，此刻更是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一般。
脚下一滑，那双折磨了她一晚的高跟鞋，鞋跟终于不堪重负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断了。
苏晚晴彻底失去了平衡，重重地摔倒在地。手肘和膝盖磕在坚硬粗糙的人行道路面上，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，湿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衣物，渗进伤口，刺辣辣地疼。
手机也脱手飞了出去，落在不远处的积水里，屏幕闪了几下，彻底暗了下去。
雨还在下，冰冷，无情。街上车灯晃过，拉长她蜷缩在地上的影子，孤单又可笑。没有人停留，没有人伸出援手。这个世界，仿佛在这一刻，对她关上了所有的门和窗。
疼，浑身都疼。手肘膝盖**辣地疼，脚踝钻心地疼，胸口那里，更像是有把钝刀子，在一下一下地割，不见血，却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。
不知道在冰冷的雨水里躺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几分钟，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直到连疼痛都开始变得麻木。
苏晚晴缓缓地，用手撑起身体。她看着自己沾满泥污、擦破了皮正在渗血的手掌，看着断掉的高跟鞋，看着不远处黑屏的手机，看着这霓虹闪烁却冰冷彻骨的雨夜。
眼眶干涩得发疼，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。
所有的软弱，所有的难以置信，所有的崩溃，似乎都在刚才那场大雨和重重一摔中，被暂时冻结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空洞的，冰冷的，却又异常清晰的什么东西，从心脏最深处，慢慢爬了上来。
她扯了扯嘴角，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表情，一个比哭还难看的，近乎扭曲的笑。
陈哲，林薇薇。
你们不是要抢吗？
不是觉得我苏晚晴好欺负，是个可以随意摆布、踩在脚下的傻子吗？
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