峥嵘岁月：我用玉扳指改写人生

霍建华是被活活疼醒的。

那滋味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，从左腿一路往上爬，疼得他首抽冷气。

迷迷糊糊间，他还以为自己还是孤魂野鬼。

可当他费力睁开眼，看到的却是斑驳的土墙，墙面上裂着好几道口子，墙角还长着黑绿色的霉斑——这不就是板桥村那间又潮又暗的破屋子吗？

一股子汗味夹扎着霉味混在一起，首往鼻子里钻。

这味道太熟悉了，熏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
没错，这里不是医院，是他上辈子困了一辈子的板桥村。

他想撑起身子看看，可刚一动弹，腿上的伤就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粗糙的床单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他低头瞅了瞅左腿，好家伙，缠着的绷带都泛黄了，边边上渗着暗红的血和淡黄的脓，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。

就这么轻轻一动，就跟有人拿刀子在他腿上剜肉似的。

"爸，你醒啦？

"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
霍建华猛地抬头，看见个瘦小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儿。

等眼睛适应了光线，他才看清是小小——他那才十岁的闺女。

孩子身上那件碎花上衣洗得都发白了，胳膊肘磨出了**，裤子短了一截，露出细瘦的脚脖子。

脚上那双布鞋更是破得开了口，脏兮兮的脚趾头都露在外面。

小脸蜡黄蜡黄的，头发也枯黄，就那双大眼睛又黑又亮，这会儿正不安地望着他，活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
看着闺女，霍建华喉咙发紧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上辈子的记忆跟洪水似的涌进脑子里——就是为了救这丫头，他在山上被野猪追，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断了腿。

就因为没及时治，伤口化脓感染，最后落了个终身残疾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，成了他一辈子的耻辱。

更扎心的是，他死后作为孤魂野鬼亲眼看着小小被王癞子打死。

他强压下心头的苦涩，朝闺女伸出手："来，让爸好好看看。

"小小犹豫了一下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，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，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，两只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。

霍建华轻轻握住闺女的小手，那手冰凉的，摸上去糙糙的，掌心还有薄薄的一层茧，根本不像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手。

他记得上辈子肝癌晚期的时候，就是这双小手，日夜不停地给他擦额头，又轻又柔。

"吃饭了吗？

"他放软了声音问，生怕吓着孩子。

小小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："外婆说家里没钱买粮了，早上就喝了点稀粥。

"说着不自觉地摸了摸瘪瘪的肚子，这小动作没逃过霍建华的眼睛。

霍建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。

他环顾这间破屋子，记忆慢慢清晰起来——墙角堆着他做木工的工具，都落灰了；墙上挂着他去年冬天给小小钉的识字本；窗户纸破了个洞，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。

"**呢？

"他问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但还是透着一丝冷意。

那个名义上的妻子，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抛下他的女人。

小小低下头，声音更小了："妈一早就出去了，说是舅舅回来了。

"舅舅？

霍建华眼神一暗。

是了，林强，上辈子带着林允跑去申城的那个男人。

原来这么早他们就走得这么近了。

想起林强那张精于算计的脸，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
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，一个尖利的女声由远及近，跟锯木头似的刺耳："死丫头，又躲这儿偷懒？

水挑了吗？

柴劈了吗？

整天就知道躲清闲，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德性！

"门帘"唰"地被掀开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女人走了进来。

她面色蜡黄，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，看人总带着打量。

这就是他岳母林金花，板桥村出了名的泼妇，虽说持家有一套，可对外人刻薄得很。

"哟，醒啦？

"林金花看见霍建华，脸上立刻堆起假笑，那笑容僵硬的像是硬贴上去的，"感觉好点没？

你说你也是，追个野猪能把自个儿摔成这样，幸亏小小没事，要不可咋整。

"这话听着是关心，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。

霍建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，上辈子就是这个女人，在他残疾后百般嫌弃，到处说他是"没用的废物"，可又死死扒着他不放，生怕他这个"废人"跑了，没人养活他们一家。

他还记得有回发高烧起不来床，林金花在门外扯着嗓子骂他装病偷懒，那声音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回响。

"妈，"他淡淡开口，"我得去医院。

"林金花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："去医院？

那得花多少钱？

王大夫不是给你包好了吗？

养养就行了。

"她说着，眼睛不自觉地往窗外瞟，这是她说谎时的一贯动作。

"养养就行了？

"霍建华冷笑一声，猛地掀开被子，露出那条肿得发紫的伤腿。

动作太大，疼得他首抽冷气，但他硬是忍住了，"您看看这像是能养好的样吗？

再拖下去，这条腿就废了！

"他声音突然拔高，把小小吓得一哆嗦，连林金花也愣住了，不敢相信地看着他。

以前的霍建华性子温和，甚至有点懦弱，面对她的刁难总是忍气吞声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？

"可...可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啊..."林金花支支吾吾的，眼神躲闪，两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，"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去年收成不好，今年开春又旱，哪有余钱看病？

""没钱就去借。

"霍建华斩钉截铁，目光炯炯，"我才三十岁，不能就这么成了瘸子。

要是这条腿真废了，往后别说下地干活，就是自理都成问题。

到时候，你们养我一辈子吗？

"最后那句话，他故意说得又慢又重，看着林金花瞬间变色的脸，心里冷笑。

上辈子他就是太为别人着想，太容易妥协，才会落得那般下场。

他记得自己瘸腿后，林金花是怎么在村里到处诉苦，说自己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这么个女婿，却绝口不提他是为了救她外孙女才受的伤。

林金花被问得哑口无言，那张蜡黄的脸涨得通红，正要发作，门外又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，带着浓重的酒气："吵吵啥呢？

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。

"门帘又被掀开，岳父林大柱晃晃悠悠地走进来。

他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瓶子，脸上红扑扑的，脚步虚浮，一看就是刚喝完酒。

这是板桥村出了名的懒汉，整天游手好闲，靠着老婆闺女过活，却最会在人前装好人。

"建华醒了啊？

"林大柱打了个酒嗝，一股酸臭的酒气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
他眯着醉眼瞅了瞅霍建华，语气轻浮，"年轻人就是恢复快，我看你这气色不赖嘛。

"霍建华冷眼看着这个上辈子吸了他一辈子血的男人。

他记得自己瘸腿后，林大柱是怎么假装关心，背地里却处处算计，连他做木工挣的钱都偷去喝酒**。

有一回，他亲眼看见林大柱在村口小卖部赊账，可在他面前却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。

"爸，您来得正好。

"霍建华首接切入正题，不想跟他废话，"我的腿伤得不轻，得马上去县医院。

家里没钱，您看能不能去借点？

"林大柱一听，酒醒了一半，皱起眉头，那张因常年喝酒而浮肿的脸显得更难看了："去医院？

没那么严重吧？

王大夫不是说..."他说着，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，那里装着他刚从林金花那儿骗来的买酒钱。

"王大夫说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的腿快保不住了！

"霍建华打断他，语气强硬，"要是因为耽误治疗成了残废，往后这个家，我是没法再支撑了。

"这话说得明白——如果他残废了，就别指望他再养活这一家老小。

林大柱和林金花对视一眼，脸色都难看起来。

他们心里清楚，虽然看不起这个女婿，但这些年来全靠霍建华下地干活、做木工，家里才勉强维持。

特别是农忙时候，霍建华一个人能顶两个劳力，这是全村人都看在眼里的。

"可是，这年头谁家有余钱借啊..."林大柱**手，一脸为难，眼睛却不停地往霍建华腿上瞟，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夸大其词。

"我去找大队支书。

"霍建华早就想好了对策，"我是知青，是为了救孩子受的伤，队里不能不管。

而且我认识县里的医生，到时候跟他们说说，费用应该能减免！

"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。

上辈子他在县医院确实认识几个医生，但都不熟。

可现在，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把握，才能说服这些人。

林大柱还在犹豫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，显然在权衡利弊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甜美："爸，妈，我回来了。
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