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缝向阳

窗外的雨淅淅沥沥，敲打着这间位于南方工业城市顶楼出租屋的窗棂。
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
苏念刚结束一天**的工作，疲惫地窝在单人沙发里，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，眼神却没有焦点。

搬家打包的纸箱堆在墙角，其中一个敞开着，露出里面零散的旧物。

一件褪色的、印着幼稚**图案的旧T恤，勾起了她一丝模糊的童年记忆。

她起身，蹲在纸箱前，手指探进去，拨开几本旧书，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。

是一个老旧的相册。

封面是廉价的塑料皮，边角己经磨损卷起。
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抽了出来。

拂去表面的浮尘，翻开第一页。

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。

照片里，是一个被包裹在蓝底白碎花襁褓中的婴儿。

婴儿小脸皱成一团，眼睛紧闭，张着嘴，像是在无声地啼哭。

**是模糊的、陌生的门框一角。

照片背面，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念，两个月，张婶家门口。

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苏念的脚底窜上头顶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“念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字，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字迹，仿佛能触摸到照片里婴儿的恐惧和无助。

“张婶家……门口……”记忆像被强行撕开一道裂口的旧伤疤，深埋的、被刻意遗忘的碎片翻涌上来。

她记得，不止一次，不止张婶家。

她被包裹在同样的、或者类似的襁褓里，像个不受欢迎的包裹，被送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门槛前。

哭累了，睡过去，醒来又在另一个地方。

有时能听到大人们压低的、充满为难的交谈：“太瘦了……爱哭……家里也难……”然后，她又会被抱走。

像个皮球，被踢来踢去。

首到两岁，这个“皮球”实在没人肯接了，才被无可奈何地留在了外公外婆家。

“呵……”苏念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带着浓浓自嘲的笑。

原来，连最初的安身之所，都是被“剩下”的，是别人“没办法”的选择。

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，落在出租屋斑驳的墙壁上。

这里简陋、潮湿，甚至称不上一个真正的“家”，但至少，是她自己付的租金，是她自己选择的落脚点。

比那个蓝碎花襁褓所代表的起点，似乎己经好了太多。

手机屏幕亮起，是母亲王美兰的微信头像在闪烁。

苏念点开，是一条语音：“念念啊，快过年了，今年……回来不？

你弟弟他们今年回来过年，热闹。”

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那句“家里亲戚多，我回去不方便吧？”

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
但她忍住了，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妈，我工作忙，看情况吧。”

放下手机，她再次看向那张婴儿照片。

襁褓里的哭声似乎穿透了时光，在她心底微弱地回响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偏偏是我？

这个困扰了她三十多年的问题，此刻依旧没有答案。

她合上相册，像关上一扇沉重的大门，将它重新塞回纸箱深处。

但那蓝碎花襁褓的冰冷触感，那被放在陌生门口的孤寂感，却像烙印一样，留在了这个雨夜的空气里。

她知道，有些根，从出生那一刻起，就被迫扎在了冰冷的夹缝之中。

而她此生的挣扎，似乎就是为了从那夹缝里，探出头，去够一缕属于自己的阳光。

只是，阳光在哪里？

她望向窗外，只有连绵的阴雨，和无尽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