桔梗花：永恒与无望的爱

**十五年，夏末。

江南～清远镇林晚。

清远镇采药人林大山的女儿，三天前，她的母亲云娘，“急病暴亡”。

停灵那晚，人声鼎沸的嘈杂褪去，只剩下长明灯惨淡摇曳的光晕。

林晚跪在冰冷的棺木旁，看着母亲那张仿佛只是沉睡的、依旧秀美的脸。
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攫住了她，像有细小的冰针在刺她的心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颤抖着伸出手指，极轻极轻地，探向了母亲垂在身侧的手腕内侧。

指尖下的皮肤冰凉，但就在那一瞬间，她似乎……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搏动！

像深秋枯叶上最后一点露珠将坠未坠的颤抖。

她猛地缩回手，心脏狂跳，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
她屏住呼吸，再次凝神去探——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
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。

是错觉吗？

是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吗？

还是……那微弱的脉动真实存在过？

这微乎其微的“可能”，在母亲被匆匆下葬后，如同附骨之蛆，日夜啃噬着林晚的心。

父亲林大山在巨大的悲痛和邻里的流言蜚语下，精神恍惚，喝了安神的药沉沉睡去。

窗外的雷雨，成了她唯一的掩护，也点燃了她心中那簇孤注一掷的火苗。

她必须亲眼看看！

看看那棺材里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她的娘亲！

山路泥泞不堪，每一步都像是跋涉在粘稠的沼泽里。

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，冲刷着山坡，裹挟着碎石和断枝。

林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爬，好几次滑倒，泥浆糊满了她的裤腿和手臂，尖锐的石块划破了掌心，**辣地疼。

她咬着牙，指甲深深抠进湿滑的泥土里借力，不顾一切地向上、再向上。

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，顺着她的额角、鬓发往下淌，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却浇不灭她眼中那团近乎燃烧的火。

终于，借着又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，她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新坟。

黄土被雨水冲刷得塌陷了一角，露出下面暗色的棺木一角。

那刺目的景象，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林晚的心窝。

没有犹豫，也顾不上恐惧。

她扑到坟前，扔掉碍事的斗笠和蓑衣，用那双早己被泥水浸泡得肿胀发白、指甲翻裂出血的手，疯狂地挖掘起来。

泥土混合着雨水，冰冷刺骨，沉重异常。

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，用尽全力刨着、挖着。

指尖传来的剧痛早己麻木，泥土塞满了指甲缝，血水混着泥水，在她身下蔓延开一小片暗红。
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挖开它！

看看里面！

时间在暴雨和疯狂的挖掘中失去了意义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的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冰冷、坚硬的木质——是棺材盖！

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，她瘫坐在泥水里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她脸上。

但下一刻，那点微弱的“可能”又给了她力量。

她挣扎着爬起来，找到散落在旁边的、父亲用来钉棺材的简陋工具——一把沉重的铁锹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撬棍。

她用撬棍卡进棺盖的缝隙，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压。

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，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微弱。

一下，两下……棺盖纹丝不动。

绝望开始蔓延。

林晚发出一声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吼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，同时用铁锹狠命地砸向撬棍的支点！

“哐当！”

一声闷响，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声音。

棺盖的一角，终于被她撬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！

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！

瞬间照亮了坟坑里的一切！

林晚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，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，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回心脏，冲得她眼前发黑，耳中嗡嗡作响，只剩下暴雨的喧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
空的！

棺材里，空无一物！

没有母亲穿着寿衣的遗体，没有陪葬的零星物件。

只有棺底积着一汪浑浊的泥水，被刚才的震动搅起涟漪。

而在那汪泥水的中央，静静地躺着一株植物。

它的茎秆纤细，紫色的花瓣被泥水浸透，沾染了污秽，无力地耷拉着，却依旧能辨认出那熟悉的、如同铃铛般的形状——一株桔梗花！

母亲生前最爱的桔梗花！

怎么会……怎么可能？！

巨大的惊骇和彻底的茫然瞬间击垮了林晚。

她双腿一软，重重地跪倒在泥泞的坟坑边，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僵硬的身体。

她死死地盯着那株躺在空棺底泥水中的桔梗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、脸颊流下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
娘呢？

她的娘亲去哪里了？！

这空棺，这桔梗……到底意味着什么？！

就在这时，头顶的山体传来一阵沉闷的、不祥的轰鸣！

像是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。

紧接着，一股巨大的力量夹杂着泥浆、石块和断裂的树木，如同失控的洪流，从山坡上方汹涌而下！

山洪！

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得魂飞魄散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
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出坟坑，不顾一切地朝着山下、背离泥石流方向的小路狂奔。

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，大地在颤抖，死亡的阴影紧紧相随。

她跌跌撞撞，几次摔倒在泥水里，又挣扎着爬起。

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。

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，绝望地以为要被身后咆哮的泥石流吞噬时，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！

那力量极大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，猛地将她拽离了主路，拖向旁边一处相对稳固、凸出山体的巨大岩石后面。

“不想死就别出声！”

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带着浓重的、难以分辨的口音。

林晚惊魂未定，浑身湿透，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岩石的凹陷处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
泥石流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，轰隆隆地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冲过，卷走了沿途的一切。

她惊惧地抬起头，借着又一道短暂照亮夜空的闪电，看清了救她的人。

那是一个身材中等、穿着破烂油布衣的男人，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——从膝盖以下似乎不自然地扭曲着，走路时明显跛得厉害。

雨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往下淌。

跛脚男人也正看着她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扫过她狼狈不堪、沾满泥浆的脸，最终，落在了她那只因恐惧和寒冷而紧紧攥着、忘了松开的右手上——那株从空棺中带出的、沾满泥污的紫色桔梗花，被她无意识地死死攥在手心！

跛脚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脸上的肌肉猛地**了一下，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、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
他死死地盯着那株桔梗，眼神中充满了震惊、难以置信，还有一丝……深沉的恐惧？

“桔梗……空棺……”他嘶哑的嗓音在狂暴的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梦呓。

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晚心底发寒。

还没等林晚反应过来，跛脚男人像是被那株桔梗烫到了一般，猛地松开了抓着她的手。

他深深地、充满警告意味地瞪了林晚一眼，那眼神仿佛在说“离这东西远点！”

又或者“别惹祸上身！”。

随即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，转身，一瘸一拐地，极其敏捷地消失在如瀑的暴雨和浓重的黑暗之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只留下林晚，孤零零地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下，浑身湿透，冻得牙齿咯咯作响。

右手心那株被泥水浸透、几乎揉烂的桔梗花，花瓣边缘的紫色在闪电的余光中，透出一种妖异而绝望的凄美。

跛脚人最后那震惊恐惧的眼神和那句低语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缠绕上她的心头。

空棺……桔梗……娘，你到底在哪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