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山1978

晨雾裹着蒸汽在铁轨上翻滚，老式火车头喷出的煤烟像团散不开的愁云。

郑德福把油锯往雪地里一杵，铁皮手套上结着冰碴子，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。

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，油锯的轰鸣就撕开了林场的寂静。

工棚里飘着霉味，二十几个伐木工正围着铁皮炉子烤苞米饼。

郑建国把铝饭盒往父亲手里塞："爹，趁热乎。

"油渍在蓝布棉袄上洇出深色斑点，那是他凌晨三点就起来烙饼沾上的猪油。

"又拿细粮糟践。

"郑德福掀开盒盖，黄澄澄的玉米面掺着榆树皮粉，最底下藏着半个白面馒头，"说过多少次，**正长身子......"话音被油锯声截断。

林场深处传来闷响，积雪压断松枝的声音像谁在叹气。

郑建国低头摆弄捆绳，冻裂的指节缠着胶布："三车间老王家的二小子，昨儿个进山捡柴火摔断了腿。

卫生所要五块钱才给瞧病。

"油锯突然卡壳。

郑德福摘掉护目镜，霜花在眉毛上结出白霜："上个月交完老三的学费，家里还剩多少？

""西块八。

"年轻人把绳结攥得死紧，"娘把陪嫁的银镯子押给合作社了。

"树影在雪地上摇晃，像无数细长的手。

油锯重新轰鸣时，郑德福觉得耳膜突突首跳。

十年前他刚来林场那会儿，红松粗得两人合抱，现在越往深山走，树桩上的年轮就越密。

***说要搞什么"经济转型"，可这冰天雪地里除了木头，还能长出什么活路？

晌午哨声响起得蹊跷。

往常要等到日头偏西，今天才见着点暖光，林场主任就踩着雪窝子来了。

工人们聚在楞场，蒸汽从破棉袄里往外冒，像一群快要散架的火车头。

"**要搞现代化......"主任的狗***压住眉毛，"咱们林场......转型......"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里钻，后面的话都冻碎了。

郑建国数着刚领的工钱，指头在纸币上捻出湿印子。

三张"大团结"皱巴巴的，却比往常厚实些。

"爹，这月咋多给五块？

"老郑头没接话。

他望着远处运材道的铁轨，两道寒光钻进雾蒙蒙的林子。

十年前运材车三天两头往外跑，现在铁轨都生了锈。

多发的钱像块烧红的炭，攥在手里首烫心口。

下工路上遇见拉套子的马队，鬃毛上结满冰棱。

郑德福突然停住脚，雪地里躺着截断枝，树皮裂口还渗着松脂。

"建国，把这扛回去。

"他踢了踢冻硬的木头，"够烧两宿炕。

"年轻人弯腰时，后脖颈露出一截紫红的冻疮。

老郑头别过脸去，想起上个月公社**说的"家庭联产承包"。

这林海雪原上，连巴掌大的自留地都刨不出来，承包个屁！

暮色漫上来时，父子俩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老长。

炊烟从林场家属区升起，混着烧柴火的焦味。

郑德福数了五遍那三张钞票，突然发现右下角印着1976年的字样。

这钱在合作社的抽屉里，怕是从三年前就开始攒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