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寂寻忆

来源:fanqie 作者:度勾叉 时间:2026-03-06 19:29 阅读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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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深秋的凉意还贴在鎏·法式餐厅后巷的墙面上,水泥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意,是夜里露水留下的痕迹。整条巷子窄而静,两侧居民楼的窗户大多紧闭,这条街道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,一声一声,慢而规律,像整座城市尚未醒来的心跳。,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色连帽卫衣,扔在任何人群里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。他偏爱这种透明感。不被注视,就是最大的安心。一旦有人目光在他身上停太久,他皮肤就立刻会泛起一层薄而密的紧绷感,让人很不自在。,一扇深灰色金属门,没有任何标识。周时抬手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轻而规律。两秒后,门被拉开一道小缝,值班的后厨师傅探出头,看见是他,只淡淡点了下头。餐厅上下都习惯了安静的周时,他自已也喜欢这样,只需安安静静做好自已的事就够了。,与室外凉意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:干净的通风系统气流,混着极淡的烘焙黄油夹杂着研磨咖啡豆的味道,这味道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,这是他熟悉的味道,如此让人放松的味道。前厅还未完全开灯,只有沿墙一圈暖光小灯亮着,黑白根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柔和的光点,一眼望去,整齐得近乎肃穆。,空间不大,摆着两排简易**柜,空气里飘着衣物柔顺剂淡而干净的气味。几个早到的同事已经在换衣服,没有人高声交谈,只有布料摩擦的轻响。他走到自已的柜子前,指尖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,轻轻一拧。里面整齐叠放着他的制服:笔挺的白色衬衫、黑色哑光马甲、同色系领结、平整的深色西裤。,白衬衫一粒粒扣好,直到领口最上方一粒。马甲穿上后,肩线被撑得端正挺拔,整个人瞬间从一个普通的闲散少年,切换成专业的服务生模样。换上衣服的那一刻,他就默认应该把“自已”藏起来了。藏起那些敏感,害怕靠近的一面,这层壳是他的保护,也是他的饭碗。,领班站在前厅中央,看见他,微微颔首:“今天中区不变,A12固定订位,客人到店后由你继续负责服务,少打扰。”,声音清淡平稳:“好。”
A12。那位话少、不挑剔、不主动搭话、不频繁示意的客人。在周时心里,这位客人是“安全型客人”。他甚至不用在这位客人面前过度绷紧神经,这在所有男性客人里,极其罕见。

晨间摆台工作迅速展开。服务生们分散到各自区域,放下银质刀叉时与桌面没有发出碰撞声,水晶杯倒扣检查无指纹无水渍,白瓷餐盘与桌边距离精准划一,餐巾折痕齐整如复制粘贴。周时负责中区三张台面,外加临近A12的过渡区域。他的动作依旧偏小,比标准服务距离再让出半步,像是天生习惯了不侵入他人空间。

所有准备工作结束。服务生退回待命区域,灯光缓缓调至营业模式,香薰气息轻柔铺开,**音乐压至若有若无的低缓旋律。

周时站在中区待命点最靠侧的位置,背对着一部分人流动线,只面向自已负责的区域。那层生理性的薄膜依旧在。对成年男性靠近的本能排斥,依旧刻在骨血里。但他已经能稳稳压住,不至于影响工作,也不会显露明显的异常。

正门风铃轻轻一响。

陆寂川踏入餐厅。

深色暗纹休闲外套,内搭简洁白衫,身形挺拔,气质内敛,却一进门就让整个空间的氛围自动向他靠拢——不是压抑,是所有声音都自然而然放轻,今天没有助理,没有随从,只有他独自一人。

“陆先生,这边请。”

陆寂川微微颔首,步伐稳而轻,落地无声,身上那股干净清浅的雪松气息,随着脚步轻轻散开,淡而不侵,温和不压迫。

周时站在中区待命点,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固定位置,没有抬头,没有张望,直到领班极轻一句传来:“A12客人到,上水。”他才平稳端起案台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,按照标准动线,缓步走上前。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停在桌侧一步之外。

“陆先生,您的水。”

陆寂川抬眼。视线落在他身上一瞬,极轻。只是确认****,他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便收回目光,拿起桌边文件安静翻阅,不再有任何示意。

整个交互不到十秒。

午市渐渐铺开。客人陆续入场,低声交谈,餐盘轻响,音乐流淌。周时在自已区域内有条不紊地忙碌着,时不时有不同的人陆陆续续的来和陆寂川寒暄几句。

“陆先生,有兴趣喝一杯吗?”

“陆总,好久不见了。”

“寂川,最近怎么样?”

交谈的声音在空气中流动着。陆寂川还是那样,礼貌性的回应了几句,便又接着低头看文件,神色沉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陆先生女人缘这么好啊?”

“你要知道,这种人身边不会缺女人。”

两位传菜的服务员小声讨论着。

红日当头,午市进入最平稳的阶段。

周时已经连续工作近四小时,没有休息过,饭也没来得及吃,导致胃部有极重的空落感,膀胱也渐渐泛起轻微胀意。他一直忍着,按照餐厅规则,非间隙时间不得擅自离岗,必须等有人替岗后,才能短暂离开。

直到邻桌客人用餐完毕,准备结账离开,台面清理干净后,他看见下一位客人尚未入场,中间出现一段短暂的空窗。林晓恰好端着水杯经过,轻声道:“我帮你盯一会儿,你快去快回。”

周时激动的点头:“帮大忙了,谢谢。”

他没有多耽搁,向领班简短示意后,快步走向员工通道内侧的卫生间。他不想耽误太久,别人也有需要负责的区域。

员工卫生间并不大,所以隔间不多,环境安静,平时很少有人,是餐厅内部最不被打扰的角落之一。周时推门进去,确认无人后,便走进最靠里的隔间,关门落锁。

解决完后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。

水龙头水流细而稳,冷水扑在手上,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他低着头,专注洗手,没有抬头看镜子,没有留意周围,完全放松了那根时刻紧绷的弦——这里是员工区域,是内部人员才会进来的地方,他下意识以为,是安全的。

就在他关掉水龙头,准备抽纸擦手的瞬间,旁边隔间门也推开了。

一个陌生男性员工走出来。生面孔,不是后厨固定的师傅,不是前厅熟悉的服务生,看起来像是临时调来帮忙的后勤人员,对方气息粗重,与餐厅一贯的安静克制格格不入。

周时没有抬头,只想擦完手立刻离开。

可对方却主动停下脚步,靠在洗手台边,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,毫不掩饰,带着直白的打量。

“你是前厅的服务生吧?”

声音不低,带着刻意搭话的随意。

周时心脏猛地一沉。生理性的不适瞬间炸开。

他压着所有不适,声音淡而冷,没有抬头:“是,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去工作了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就想走。

手腕却在此刻被牢牢抓住。

力道很重,像是拼尽全力阻止他离开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,黏腻、陌生、让他生理性恶心。

“别这么不给面子啊,”对方笑了一声,语气带着不依不饶的缠人,“就是个****,又不吃亏,以后我还能多照顾你。”距离瞬间拉近。

周时猛地抽手,力道大得近乎失控。

“放开。”

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紧绷与冷意。

“对不起,我还有工作,失陪了。”

对方被他甩得愣了一下,随即反而更上前一步,堵在卫生间门口,彻底拦住他的去路。不再是玩笑语气,而是带着一点强硬的纠缠:“给个****又能怎么样?”

“我再说一次,让开。”周时脊背绷得笔直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眼底压着明显的抗拒与不适。

他最怕的,不是争吵,不是冲突,而是这种强行的靠近。他的注视太直白了,心里所想全部在眼神里,仿佛只要对视一眼就能看穿。

对方依旧不肯让,还想再次伸手拉他。

周时再也忍不下去。

他猛地侧身,用尽全身力气从对方身侧冲过去,此刻他完全顾不上礼仪了,心脏狂跳,耳膜嗡嗡作响,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发烫,所有紧绷、不适、恶心、恐慌,在这一刻全部炸开。

他冲出卫生间,沿着员工通道一路快步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
他还没有调整好,没有信心能以这样的状态去服务,员工通道的尽头,有一扇通往天台的小门,平时几乎无人使用,锁芯老旧,轻轻一推就能拉开一条缝。周时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,狠狠的推开了门,门被砸到墙上发出“呯”的声响,随后又缓慢的弹了回来,周时扶住摇摇欲坠的门,轻轻的关上了。

门关上的瞬间,外界所有声音全部被隔绝在外。

天台十分空旷,却因为很久没人使用而显得有点荒凉,深秋的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些许凉意,但却吹散他了身上那股黏腻的,让他恶心的陌生气息。天空开阔,云层淡薄,阳光落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,楼下是城市缩小的轮廓,人来人往,明明就在脚下,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周时背靠着门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秋风让他冷静了许多,但心脏依旧狂跳,手依旧颤抖,皮肤上还残留着被触碰过的恶心感。刚才那几分钟的纠缠像一把刀,狠狠的刺伤了他。

风在天台上轻轻吹过,带动衣角哗哗作响。

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,脸色苍白,眼底压着未散的紧绷与脆弱。

他从裤袋的最内侧摸出了一包烟。

他低头,用防风打火机轻轻点燃。

火苗一闪,随即熄灭。

淡而凉的烟雾轻轻吸进肺里,没有浓烈的味道,只有一丝极淡的清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点点压住狂跳的心脏,一点点平复炸开的神经。

他抽得很慢。一口,一口,一口。

不抬头,不看远方,不想事情,不回忆刚才的画面。

只是安静的站着抽烟,试图感受阳光的温度。

烟燃到尽头。他极轻的叹了一口气,把烟蒂轻轻的踩灭了,他转身走回大厅,风把他的头发吹的很乱,那背影看不出丝毫情绪。

A12座位。

陆寂川放下手中文件,抬手示意加水。

几秒过去,没有人上前。

他微微抬眼,看向中区待命点。

空的。

负责这个区域的那个人不在。

他默默收回视线,继续等待着。

又过了十几分钟。位置却依旧空着。

陆寂川的目光,再次淡淡扫过全场。领班正在低声安排替岗,神色微紧,显然也在找人。

就在这时,一道轻而稳的身影从员工通道走出来。

是周时。

他回到岗位,替岗的林晓轻声问:“没事吧,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
周时轻轻摇头:“没事,肚子突然有点痛。”

他端起水杯,再次走向A12。

距离停在桌侧一步之外。

他微微躬身,声音清淡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常:

“抱歉先生,让您久等了。”

陆寂川没有应声,在周时俯身、靠近桌面的那一瞬。

一缕极淡的香烟气息,混合着他身上原本干净衣物的薰衣草香,轻轻飘进了陆寂川的鼻腔。

不仔细闻的话根本闻不出来,但陆寂川对气味异常敏感。

他不可察的皱了皱眉。

但是周时自已完全没意识到,天台风大,他以为烟味早就散干净了,他甚至刻意用手扇了扇衣角,自以为清理得毫无痕迹。

周时手腕轻抬,稳稳的将水杯加满。

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陆寂川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凉意。

餐厅的午市渐渐进入一天中最安静的尾声。

阳光斜斜切过巨大的落地窗,在黑白根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块边界分明的亮斑,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香薰与食物余味,零星几位客人低声交谈,连刀叉放下的声音都轻得近乎小心翼翼。周时回到中区岗位时,指尖还在旁人无法察觉的幅度里微微发颤。刚才那阵近乎逃命的奔逃与压抑到极致的恐慌,像一双看不见的手,紧紧的掐住他的脖子。

突然,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,指尖几乎掐进下唇,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下去,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,顺着鬓角滑落,每一滴都像是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,林晓的手掌拍上他的后背。

“没事吧周时?”林晓的声音里满是紧张。

他强迫自已抬起头,尽管眼前一阵阵发黑,视线里的人影都在晃动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,喉咙因为干涩而发紧,声音听起来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对……对不起,我再去一下厕所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经快步向厕所走去,步伐有些虚浮却不敢停顿,生怕慢了一秒,林晓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里全是担忧,而他只能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

他轻轻合上了门,这一次他把厕所的门从里面反锁了,他撑着洗手台,抬手拧开水龙头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掩盖了他急促的呼吸。他死死抓着洗手台的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那是他在汹涌呕吐感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干呕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,低沉而压抑,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绝望地挣扎。每一次痉挛都让他全身颤抖,胃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反复**。他不得不将脸凑近洗手池,尽管没有实质性的呕吐物,但那种剧烈的抽搐和喉咙里的灼痛感让他几乎无法站立。

他努力控制着呼吸,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恶心感。但每一次吸气,脑海中刚刚的画面都让他更加反胃。他只能不停地拧开水龙头,让更大的水流声掩盖住他每一次痛苦的喘息和干呕。

冰冷的自来水瞬间砸在陶瓷池底,水声刺耳,凉意刺骨。深秋的冷水没有丝毫温度,像细小的冰碴子,一接触皮肤就扎进肌理。周时丝毫没有犹豫,猛地把自已刚才被抓住的那只手腕,直接伸到水流最急的地方。

冷水狠狠砸在手腕上。

他开始用力搓。

不是正常的清洁,是带着恐惧,近乎自虐的搓洗。掌心按住被抓过的那一块皮肤,一下又一下,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那层皮肉从骨头上狠狠搓掉。皮肤很快被搓得发红,从淡红变成深红,再到发烫发紧,每一寸被触碰过的地方,都在冷水里泛着刺疼。

可他停不下来。

只要一想到那只手抓住自已手腕的触感陌生、黏腻,他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紧,皮肤像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着,恶心感从胃里一点点往上翻。他必须把那道痕迹洗掉,必须让皮肤恢复到“没有被碰过”的干净状态,否则他根本没办法继续站在人前,没办法继续工作,没办法呼吸。

他越搓越重,越搓越狠。

指甲在无意识间深深抠进皮肤里。

恐慌和排斥已经压过了所有理智,只有疼痛能让他清醒,只有破皮的刺痛能盖过那种被触碰的恶心,只有实实在在的伤口,能让他觉得“脏掉的地方终于被清理掉了”。

指甲又尖又硬,在反复用力刮擦之下,本就被冷水泡得发皱泛红的皮肤,终于被狠狠抠破。

细细的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。

一开始只是小小的一点,很快连成一片细薄的血线,混着冷水在洗手池里晕开一丝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淡红。冷水不断冲刷,血珠被冲散,又不断冒出来,在手腕那一块小小的区域里,刺目得惊人。

直到那一点尖锐又清晰的刺痛,猛地扎进他混沌失控的意识里。

直到手腕**辣地疼,疼到盖过了恶心,盖过了所有生理性的不适。

周时才猛地停住。

他大口喘了两下气,呼吸轻而急促,胸口微微起伏,眼底压着未散的慌乱与脆弱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已手腕上那道被自已抠洗到流血的伤口开始渗着血,在冷白的皮肤上刺目得像一道提醒。

提醒他刚才经历了怎样一场不被尊重的纠缠。提醒他骨子里那层无法摆脱的,对男性靠近的本能排斥。

他就着冷水,轻轻又冲了两下。

动作轻了很多,像是怕碰疼伤口,又像是终于意识到,自已把自已弄伤了。

血还在浅浅渗着。

水声骤停。

卫生间里瞬间恢复死寂,只剩下他自已轻而不稳的呼吸声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干净纸巾,轻轻按在手腕伤口上,没有用力擦,只是轻轻沾掉表面的水珠与血丝。纸巾很快被浸出一小点淡红,他不敢用力包紧,只是轻轻盖在上面,暂时压住渗血的地方。然后他把袖口轻轻往下拉了拉,用衬衫袖子盖住伤口,动作轻而隐蔽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

白色制服衬衫的布料很薄,轻轻盖在伤口上。

一开始只是一小点湿痕,很快,血丝慢慢渗透出来,在白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红。

他自已知道。

但他假装看不见。

他整理了一下领结,捋平衣角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仿佛刚才那场近乎自虐的清洗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他走出卫生间,脚步轻稳,重新回到岗位。

林晓看见他,轻声问了一句:“真的没事?”

周时轻轻点头,声音淡得听不出任何异常:“没事,好像吃坏肚子了。”

他端起桌案上早已准备好简餐,按照流程,再次走向A12。

陆寂川安静望着窗外的街景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周身气息淡而无压,是整个餐厅里的客人中,唯一一个让周时不用过度绷紧神经的人。

声音礼貌标准:“抱歉,陆先生,让您久等了,这是您点的简餐。”

陆寂川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他。

他他的视线缓缓往下落。

落在周时垂在身侧、正准备放下简餐的那只手上。

左手。

正是刚才被被疯狂搓洗,洗到流血的那只手,周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下意识想把左手往身后藏,又立刻克制住了。

不能躲,一旦躲,就会真的证实了这一切,他强迫自已稳住动作,抬手,稳稳的把简餐放下了。

就是这一个抬手的动作,衬衫袖口被轻轻往上带了一下,盖在伤口上的那一层薄布料,被轻轻扯开一小点。

陆寂川的目光,精准落了上去。

一眼就看见了,手腕上那些大大小小,细薄却清晰的伤。在周时冷白清瘦的手腕上,刺目得惊人。一看就不是普通擦伤。

白色衬衫袖口内侧,有一小点淡淡的、浅浅的、几乎要融进布料里的淡红。

是血。

是伤口渗出来的血,慢慢渗透在薄薄的制服衬衫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,一般人甚至会误以为是水渍、是褶皱、是光线阴影。

但陆寂川看得一清二楚。

他对一切都异常敏感。

周时自已以为藏得天衣无缝。

陆寂川只是极轻地看了一眼,一眼,足够看清所有,他的眼底依旧平静无波,没有任何情绪外泄,看不出同情,看不出好奇,看不出探究,看不出在意,只有指尖,在桌面光滑的杯垫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他端着放简餐的餐盘,走回待命点,手腕上的伤口被他刻意避开用力,袖口自然垂下,重新盖住那道刺目的痕迹,也盖住那一小点渗透出来的淡红血渍,他不动声色地,把左手轻轻往身后藏了藏。太阳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,餐厅彻底结束当日营业。

最后一批客人离场已经超过半小时,前厅的灯光暗下半度,只留下沿墙一圈柔和夜灯,将巨大空旷的空间衬得安静而冷清。后厨设备陆续断电,只剩下通风系统轻微运转的声响,服务生与后厨员工分批打卡离开,**室里开关柜门的轻响,换衣的布料摩擦声渐渐稀疏,脚步声从通道里远去,整栋楼慢慢沉进无人的静谧。周时是最后一个离开的,他习惯了等人都**再走。

等到**室空无一人,前厅只剩下几盏微弱的灯,连领班都锁好办公室离开后,他才慢慢换下制服,重新穿上那件深色连帽卫衣,把自已藏进宽松柔软的布料里。**轻轻搭在头顶,遮住大半张脸,也遮住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脆弱。他把制服仔细叠好放进柜子里,每一个褶皱都捋得平整,像是在维护自已最后一点体面。

伤口经过一下午的静置,已经不再持续渗血,却在皮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血痂,被袖口轻轻摩擦时,还是会泛起细密的刺痛。他没有再去查看,仿佛只要不去看,那道伤口就不存在,他只是任由袖口松松盖住那道痕迹,像盖住一段不为人知,不堪回首的狼狈,他沿着安静的员工通道往外走,脚步放得很轻,像一道影子贴着墙面移动,不发出任何声音,不吸引任何注意。

走出餐厅后门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

深秋的夜晚来得早,夜空是深墨色,街边路灯亮起暖黄光晕,将狭窄的后巷拉出一明一暗的长影。巷子里没有行人,只有晚风贴着墙面吹过,带起轻微风声,安静得能听见自已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。

他微微松了口气。

一天终于结束了。

从清晨紧绷到傍晚的神经,在踏入空无一人的后巷那一刻,终于可以稍稍松懈一点。他只想安安静静走回住处,用被子把自已裹起来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让今天所有的不适全部沉进黑暗里,不要再被提起,不要再被看见。

他低着头,沿着巷子内侧慢慢往前走,**压得更低,走到巷子中段,距离出口只剩十几米远时,前方阴影里,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。

是香烟的火星。

周时脚步猛地一顿,心脏瞬间沉到谷底。

生理性的预警,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。

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——粗重、嘈杂、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,和白天卫生间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,甚至更浓烈。

他下意识想转身,想退回餐厅后门,想重新锁上门,想逃开这片突然变得压抑逼仄的空间。

可是已经晚了。

阴影里,几个人影缓缓站直身体。

一共四个。

全是年轻男人。

身上带着烟酒味、汗味、轻浮嘈杂的气息,和餐厅里克制干净的氛围格格不入,和这条安静的小巷格格不入,和周时骨子里的安静敏感格格不入。他们斜斜靠在墙上,嘴里叼着烟,目光直直落在周时身上,毫不掩饰,毫不顾忌,带着直白的,不怀好意的打量。

而站在最前面、最中间的那个人,周时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
正是白天在员工卫生间里,抓住他手腕、强行索要****、不依不饶、堵着门不让他走的那个陌生后勤员工。

那一刻,周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
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恶心排斥,在瞬间全部炸开,比白天更猛烈,更让人窒息。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,不是冷,是深入骨髓的恐惧,是生理性的排斥达到了顶点,是逃无可逃、避无可避的绝望。

他低声咒骂了一声

“靠,怎么这么倒霉。”

6对方已经看见了他。

“哟,终于出来了?”

为首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烟蒂,用脚碾灭,往前踏出一步,脸上带着戏谑轻浮的笑,声音不高,却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“我还以为你要躲在餐厅里一辈子不出来呢。”

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他的四肢,攥住他的喉咙,让他发不出声音,迈不开脚步。

另外三个男人也跟着往前围过来,呈半弧形,慢慢缩小包围圈,把周时彻底堵在巷子中间,前后无路,左右无逃。他们的目光,像探灯一样,在周时身上来回扫动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,像在打量一件物品,一件可以随意调侃、随意戏弄的东西。

“李哥原谅我,我现在就收回说你是***的那句话。”

“长得是挺白净的,难怪李哥看上了。”

“这么漂亮,是男的吗?”

轻浮的调笑声,在巷子里此起彼伏。

每一句,都像针一样扎在周时心上。

为首的那个被称作“李哥”的男人,又往前逼近一步,距离周时只剩不到一米远。

浓烈刺鼻的烟酒味扑面而来,让周时胃里一阵翻涌,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喉咙。他下意识往后退,后背却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,砖墙的棱角硌得他脊背生疼,退无可退。

“躲什么?”男人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与嘲讽,“白天在卫生间里,你不是挺清高吗?不给微信,装纯,装不方便,装听不懂。怎么着,现在就我们几个,你还装?”

周时死死低着头,**遮住整张脸,声音压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,他不想回应,不想和他们有任何交流,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,只想让他们快点离开,只想自已快点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。

可他的沉默,在对方眼里,变成了**裸的“装清高”。

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语气变得更加刻薄难听:“装什么装?长成你这样,一脸小白脸样子,指不定早就被谁包养过了,装什么贞洁烈男?给个微信能死?老子看得起你,才跟你要****,别给脸不要脸!”

“被谁包养过”这几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狠狠扎进周时心底最脆弱,最不堪触碰的地方。

他浑身猛地一震,颤得更厉害了,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

旁边一个男人跟着起哄,语气轻浮戏谑:“李哥,别这么说啊,人家可能就是害羞,不好意思给。要不咱们打个赌?今天谁能先要到他的微信,剩下的人就请他吃饭。”

“好啊!”

“赌就赌!”

“我先来!”

这句话,像一个信号,彻底点燃了这群人的戏谑与恶意,他们围得更近了,几乎要贴到周时身上,粗重的气息、轻浮的笑声、恶意的调侃、逼仄的包围圈、浓烈刺鼻的气味,全部压向周时。

“给哥个微信呗?”

“别这么高冷啊,聊聊天又不吃亏。”

“就是,加一个,以后哥罩着你。”

“别装了,快点给,我们还等着赌一顿饭呢!”

一句接一句。

一声接一声。

像潮水一样,淹没周时。

他被围在最中间,背靠冰冷砖墙,面前是四个逼近的男人,耳边是轻浮戏谑的调笑,鼻尖是让人恶心的烟酒味,身上是无数道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。

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血腥味,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快要溢出来的恶心感。

生理性的排斥全部堵在喉咙里,堵在胸口,堵在心脏里,让他几乎窒息。左手手腕上的伤口,因为剧烈颤抖和紧绷,再次隐隐作痛,薄薄的血痂仿佛要重新裂开,细细的刺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,提醒着他白天那场不堪的触碰与自虐。

他不知道。

在巷子出口的阴影里,一辆黑色轿车,已经安静停了很久。

车窗半降。

一道目光,将巷子里发生的一切,全部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,听在耳里。

陆寂川坐在后座。

指尖轻轻抵着眉心。

脸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沉得像深夜的海。

他本来早就可以离开。

下午两点多,他就结束了在餐厅的停留,像往常每一次一样,安静离场,乘车返回。只是傍晚处理完工作,司机恰好路过餐厅附近,他想起那道渗血的伤口,想起那点藏在白衬衫下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血渍,鬼使神差地,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后巷出口。

他没有想过要做什么。

他只是,莫名有点放心不下,想确认他是否平安下班了,想确认,他没有再遇到麻烦。

可他看到的,却是这样一幕。

所有画面,在这一刻,全部串联起来,清晰得刺眼。

陆寂川不是多管闲事的人。

他一向边界感极强,不干涉别人的生活,不介入别人的困境,不打破自已的节奏。

生意上的尔虞我诈,人间的悲欢离合,陌生人的痛苦挣扎,他见过太多,早已习惯冷静旁观,习惯不轻易介入,习惯保持距离。

可这一次,他指尖的动作,微微顿住。

眼底那片平静无波的深潭,第一次,泛起了一丝极轻的涟漪。

陆寂川缓缓坐直身体。

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对司机淡淡开口:

“在这等我。”

话音落下,他推开车门。

脚步稳而轻,一步一步,缓缓走进那条黑暗而且充满恶意的后巷。

没有奔跑,没有急促,没有愤怒,没有嘶吼。

他只是安静地走进去。

像一道无声的光,缓缓照亮这片黑暗的恶意。

巷子里的调笑声,瞬间戛然而止。

所有人在这一刻全部僵在原地。

四个**周时的男人,齐刷刷转头,看向巷子口缓缓走来的身影。

路灯的光晕,落在陆寂川身上。

深色衣衫,身形挺拔,气质沉稳内敛,周身气息干净清冽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与距离感,不怒自威,不言自明。他没有看那四个男人,目光径直越过他们,落在被围在最中间的周时身上。

他缓缓开口。
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整条小巷,压过所有嘈杂,压过所有恶意,压过所有不安。

只有简简单单、平静无波的一句话:

“放开他。”

夜色把后巷浸得又深又静,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贴在墙面上,连落在地上的树叶都一动不动,像被这一刻窒息般的紧张定住。

陆寂川就站在巷子口那片明暗交界的地方,没有往前逼,没有高声呵斥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可他往那里一站,原本轻浮喧闹的气息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住,瞬间掐断。

四个**周时的男人齐刷刷僵在原地。

刚才还此起彼伏的调笑、起哄、嘲讽,戛然而止。

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
为首那个被称作“李哥”的男人,脸上的戏谑一点点僵住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,却又仗着自已这边人多,硬着头皮抬眼看向陆寂川。他能看得出来,眼前这个人不是街上混日子的,也不是餐厅里普通的员工,那一身高端的名牌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——这个人他们惹不起。

可话已经放出去,围也围了,赌也打了,这么多人看着,他不甘心就这么退。

“你谁啊?”他强撑着开口,声音比刚才虚了不少,“我们兄弟几个跟朋友闹着玩,关你什么事?别多管闲事。”

“朋友?”

陆寂川终于缓缓抬眼。

目光淡淡扫过他,再扫过另外三个人,最后轻轻落回被死死围在墙角的周时身上。那一眼很轻,很淡,却像一片温而沉的光,轻轻落在周时崩裂的神经上。

周时依旧死死低着头,**遮住大半张脸,他能感觉到有人来了,能感觉到压迫着他的恶意忽然停了,能感觉到一道安静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。

可他不敢动。

不敢确认。

他怕这只是幻觉。

怕一抬头,一切还是原样。

怕自已刚生出一点希望,就被再次打回深渊。

陆寂川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自始至终,只轻轻落在周时一个人身上。

他声音不高,语速很慢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一字一句清晰传开:

“你们刚才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
“你们也不想去***待上一晚吧。”

话音落下,巷子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分。

那四个男人脸色同时一变。

李哥的眼神明显慌了,却还是硬撑:“你少吓唬人,我们就是闹着玩——”

“闹着玩?”陆寂川淡淡打断他,手指朝着周时一指“这叫闹着玩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静,却沉了一分:

“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,巷子口有监控,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都拍得清清楚楚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

行车记录仪确实对着巷口,监控也确实存在,可有没有录到声音、拍清画面,并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这句话足够让这群本就心虚的人彻底破防。

李哥脸色瞬间白了。

另外三个人更是下意识往后退,眼神躲闪,明显已经怕了。他们本来就只是跟着起哄,赌一顿饭,看笑话,真要闹到***,留下案底,谁都担不起。

“我……我们真的就是开玩笑……”有人声音发颤地小声辩解。

“开玩笑也要有个度。”陆寂川淡淡道。

没有人敢接话。

刚才还嚣张戏谑的一群人,此刻连头都不敢抬。

陆寂川只是保持着一个让周时绝对安全的距离,用最温和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:

“没事了。”

像一道温沉的光,划破周时心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周时浑身猛地一震,颤抖的幅度,一瞬间轻了很多,他依旧死死咬着下唇,可心底那根快要崩断的弦,忽然被人轻轻接上了,他依旧不敢抬头,却缓缓站直了身体,动作慢得像怕打碎什么,每动一下,都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,他把脸埋在**阴影里,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已狼狈不堪的样子,陆寂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很自然地微微侧开半步,把视线轻轻移开,给足了他体面和遮掩。

“往这边走。”他声音依旧轻而稳,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
周时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
他贴着墙面,一步一步,颤颤巍巍地从那四个男人中间穿出来。全程低着头,**压得极低,尽可能不碰到任何人,那四个男人僵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,眼睁睁看着周时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一个人敢拦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
陆寂川就站在不远处,安静等着。

没有催促,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像一道稳稳的屏障,把所有恶意都隔在周时身后。

周时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陆寂川微微侧头,没有看他,只是淡淡朝巷子口示意:“走吧。”

说完,他率先迈步往前走。

步伐依旧稳而轻,不快不慢,刚好让周时能跟上,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催促,周时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亦步亦趋。

直到陆寂川和周时的身影彻底走出巷子,消失在路灯尽头,李哥才长长松了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,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。另外三个人更是面面相觑,脸色惨白,刚才那股嚣张戏谑,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恐慌。

“那……那到底是谁啊……”

“不知道……但肯定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……”

“完了,他不会真的报警吧……”

“谁让你嘴那么贱!赌什么不好,赌这个!”

几个人互相埋怨,声音发颤,早已没了刚才的气焰。

黑暗的后巷里,只剩下一地烟蒂,和一片惊魂未定的死寂。

周时跟在陆寂川身后,一路走出后巷,踏上灯火通明的主街。

街上车流平稳,行人稀疏,暖黄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向远方,晚风带着城市夜晚独有的干净气息,吹在脸上,稍微驱散了一点刚才的窒息与恐慌。

陆寂川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停下,转身,看向周时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刻意避开目光,却也没有直白打量,只是淡而无压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探究。

“上车。”他声音轻轻的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周时猛地抬起头。
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抬头。

**微微滑落,露出一张苍白,满是惊魂未定的脸。下唇还挂着刚刚咬破的时候渗出的血珠,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,脆弱得一碰就碎。

他看着陆寂川,眼神里充满了感激,还有一丝下意识的戒备。

他不习惯被人帮助,不习惯被人靠近,不习惯被人送回家,不习惯欠别人人情。

陆寂川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纠结与不安,没有逼他,没有劝他,只是轻轻打开后座车门,声音温和而平静:“送你到楼下我就走。”

周时看着他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
陆寂川微微颔首,没有再说话,侧身让开位置,让他上车。

周时低着头,轻手轻脚地钻进车里,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尽量把自已缩在角落,背靠车门,远离一切可能的靠近,保持着自已最安全的姿态,他和司机说了一下自已家的位置。

陆寂川轻轻关上车门,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,然后自已从另一侧上车,坐在与周时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,不远不近,刚好让周时彻底安心。

车门关上。

车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这车的隔音极好,声音全都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一片安静的空间。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雪松气息,和陆寂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,他依旧低着头,把**重新拉好,双手紧紧抱在胸前,左手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,他却不敢去碰,不敢去看,只是安静缩在角落。

陆寂川没有看他,没有说话,没有打扰,只是淡淡对前排司机道:“开车。”

车子平稳启动,汇入车流。

车厢里一片安静。

没有音乐,没有对话,没有多余声响,只有轻微的发动机运转声,温和而平稳。

周时靠在车门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车里很静,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,车子平稳行驶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,穿过一盏又一盏暖黄路灯,光影在车内轻轻晃动,温柔而不刺眼。

陆寂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,给他一个安全的空间。

车子缓缓驶入周时住处附近那条安静的老街,在一栋老旧居民楼楼下停下。

陆寂川终于轻轻转头,看向周时。

“到了。”

他声音轻轻的,像一片风落在耳边。

周时抬起头看向他,眼底已经恢复平静,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感激。

他张了张嘴,酝酿了很久,终于用极轻,略带沙哑的声音,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:

“谢谢。”

声音很轻,却格外清晰。

陆寂川微微颔首,没有多说,没有多问,只是淡淡道:“上去吧。”

“以后……尽量不要一个人走那条后巷。”

“如果再遇到麻烦,联系餐厅领班,或者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一分:

“联系我。”

周时猛地一怔。

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惊讶,还有一丝淡淡的不知所措。

他没有想到,这个人会说出这样一句话。

他看着陆寂川,嘴唇轻轻颤抖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谢谢陆先生,不麻烦您了。”

陆寂川没有再说什么,毕竟周时已经拒绝了,周时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下车。路灯落在他身上,温柔而安静。

陆寂川坐在车里,淡淡看着他。

“上去。”他又轻声说了一遍。

周时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一次,用极认真的声音,说了一句:

“谢谢。”

说完,他转过身,低着头,快步走向居民楼,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刚刚的画面,老式居民楼楼下没有灯,只有远处街灯斜斜漏进来一点昏黄,小路照得半明半暗。周时低着头,沿着墙根往单元门走,他的呼吸却肉眼可见的加快了,一开始只是有点喘,渐渐地,越喘越快,胸口跟着剧烈起伏。

吸得多,呼得快,却完全吸不进底气,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按住。

他感觉眼前开始发黑,手脚猛地一麻,从指尖一路麻到胳膊,冰凉僵硬,几乎要抽筋。

他喘不上气了。

是呼吸性碱中毒,过度通气,情绪剧烈崩溃后的急性反应。

他自已控制不住。

“哈……哈……唔……”

细碎、慌乱、快要窒息的喘息,在安静的夜晚轻轻响起来。

周时手脚发软,再也撑不住,膝盖一弯,顺着冰冷的墙面,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。

他整个人蜷缩下去,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,左手手腕的伤口被狠狠扯裂,新鲜的血珠渗出来,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。

只剩下窒息感和“快要死掉”的恐惧。

他想喊,想求救,可喉咙像被堵住,只能发出破碎不成调的气音。

他不知道。

黑色轿车里,陆寂川根本没有走。

从周时下车转身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有发动车子。

只是安静坐在车里,看着那道瘦小脆弱的身影,直到确认他平安进楼,才会离开。

而就在周时跪倒在地、喘息失控的同一瞬,陆寂川几乎是同时推开了车门。

没有丝毫犹豫。

陆寂川快步跑了过去。

只一眼,他就看出来,是他过度换气导致的。

周时跪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,拼命喘息,浑身发麻,视线模糊,他努力抬起头,却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。

他那张本就生得极漂亮的脸上,此刻泛起一片病态的,不正常的潮红,一直蔓延到耳根,与他苍白的唇色形成惨烈的对比。大颗大颗的泪珠根本不受控制,顺着他泛红的高挺鼻梁滚落,洇湿了衣服。

那双总是**怯意的眼睛,此刻水汪汪地睁得极大,瞳孔却因为缺氧而微微失焦、涣散,眼尾红得惊人,像是被谁狠狠揉过,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与无助。
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
他张着嘴,徒劳地大口喘气。

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濒死挣扎,胸口剧烈地、痉挛般地起伏,带动那纤细脆弱的骨架在单薄的衣衫下疯狂颤动。

“别慌。”

陆寂川的声音压得极低、极稳、极安心,没有一丝慌乱,

“慢慢吸气,慢一点——”

周时听得到,也拼命想照做。

可他做不到。

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呼吸越急越乱,眼前黑得更厉害,嘴角开始轻微抽搐,手脚麻得快要失去知觉。

“对……不……起……”

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浓烈的绝望。

陆寂川眼神微沉。

引导已经没用了。

他半蹲下身,目光依旧温和稳定,陆寂川轻声对跪在地上、意识开始模糊的少年说:

“……失礼了。”

三个字,是边界,是尊重,是不得已的触碰。

话音落下,他轻轻抬起手,掌心干净微凉,他轻轻地,稳稳地,捂住了周时的嘴和鼻。

不是压制,不是禁锢,只是轻轻封住过快的呼气,强制他把呼出的二氧化碳重新吸回体内,一点点把呼吸拉回正常节奏。

“别挣。”

陆寂川的声音贴在他耳边,轻得像风,稳得像山。

“慢慢吸,慢慢呼……”

周时一开始还下意识轻挣了一下,可那只手没有恶意,没有压迫,只有一片让人安定的力量。

因为缺氧和过度通气,他的口腔里分泌出了大量的液体,此刻被捂住口鼻,呼吸受阻,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就在那一瞬间,温热的湿意,不可避免地沾湿了陆寂川的掌心。

陆寂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那湿热的触感,顺着掌心的纹路,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瞬间击穿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,但他没有缩手,反而更加稳地按住,直到周时的呼吸终于不再那么急促。

在那一片安静温热的掌心下,他被迫放慢了呼吸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发麻的手脚一点点恢复知觉。

发黑的视线一点点清晰。

发白的嘴唇一点点回色。

失控的呼吸,一点点被强行拉回平稳。

陆寂川一直保持着半蹲的姿势,没有用力,只是稳稳、轻轻捂那股痉挛般的窒息感慢慢平复,陆寂川才缓缓地松开手。

手掌离开少年面颊的瞬间,昏黄的路灯下,竟然拉出了一道极细、极暧昧的银丝。

那丝线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悬了一秒,才终于断开,隐没在夜色里。

陆寂川垂下眼眸,视线落在自已微微**的掌心上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,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轻轻收拢。

那股雪松气息包裹着他,像一道安全结界。

周时瘫软着,从跪倒的姿势,慢慢靠坐在冰冷的墙根下,大口、平稳、正常地呼**。

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,脸色依旧苍白,却已经彻底脱离危险。周时靠在墙上,呆呆地看着地面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只剩下满心惊魂未定的后怕,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感激。

周时缓缓抬起头,看向陆寂川。

陆寂川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伸出手,掌心朝上,还湿热的液体还在手心里泛着光。

“能起来吗?”

他声音轻轻的。

周时看着那只手,略带歉意的偏了一下头。

“抱歉。”

陆寂川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,默默的把它擦掉了。

“没事。”

周时自已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,陆寂川也识趣的收回了手。

“陆先生,真的很感谢你。”

说完,他转过身,低着头,快步走进居民楼楼道,身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
直到楼道里传来轻轻的、缓慢的上楼脚步声,直到那道脆弱而安静的身影彻底安全,陆寂川才缓缓收回目光,坐回了车里,对司机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
车子平稳启动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周时回到自已小小的出租屋。

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,干净而安静,是他唯一的、绝对安全的小世界。

他关上门,反锁,背靠在门板上,缓缓滑坐下去。

一整晚所有的恐慌、**、侮辱、疼痛、崩溃、安心、温暖、感激,全部涌上心头,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。

周时缓缓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陆寂川的温度还停留在他的脸上,他狠狠用衣服擦了一下,长舒了一口气。

窗外夜色沉沉,整座城市渐渐陷入睡意中。

天色将亮未亮时,浅淡的天光刚漫过老旧居民楼的窗沿,周时就醒了。

不是被闹钟惊起,也不是寻常的生物钟苏醒,而是被一夜反复的梦境轻轻拽回现实。梦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的场景。

周时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天花板,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安静地呼吸,直到确定自已躺在熟悉的绝对安全的出租屋里,浑身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懈下来。

他缓缓抬起左手。

晨光柔和,落在他细而清瘦的手腕上,那几道被他自已反复搓洗到泛红渗血的伤口,已经被夜里的慌乱扯得更明显了一点,淡红的薄痂边缘泛着新鲜的浅粉,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晰。

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,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,细微的刺痛顺着神经漫上来,他却没有缩手,也没有躲开。他放下手臂挡住眼睛,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,眼眶微微泛起薄红,却没有掉泪。

周时慢慢从床上坐起身,动作轻而缓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小小的出租屋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,这是他唯一的避风港,是他藏起所有敏感脆弱的小世界。

简单洗漱,换好衣服后,热了一片面包,就着牛奶慢慢咽下去,一切动作都轻得像一阵风,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,他做好一切后,推开了房门。

比规定上班时间早了二十分钟。

他一向习惯早到,习惯在人少的时候把准备工作全部做完,习惯避开**室里拥挤嘈杂的人群,习惯在安静里慢慢进入工作状态,把所有私人情绪全部压下去。

餐厅还没开始正式迎客,后厨已经传来手磨咖啡的香气,几名早到的服务生在各自区域整理台面,摆放餐具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烘焙香气,温和又安心。

周时低着头,轻手轻脚走进**室,把帆布包放进**柜最里面,换上制服,对着镜子简单理了理衣领。镜子里的少年脸色依旧有一点苍白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平静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
一切准备就绪,周时走到自已负责的区域,开始例行检查。

桌面擦拭无痕,餐具摆放标准,座椅归位整齐,地面干净无碎屑,边角没有一丝污渍。他一向如此,哪怕情绪已经濒临崩裂,哪怕身体带着伤,哪怕心底翻江倒海,落在工作上的每一个动作依旧十分标准。

确认无误后,他安静站在自已的岗位角落,脊背挺直,表情清淡,目光落在前方地面,像一道安静存在的影子。

餐厅正式开始营业。

灯光亮起,低缓的音乐流淌在空间里,客人陆续推门而入,声音温和却不嘈杂,一切有序而安稳。

周时安安静静的在做自已的事,

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。

餐厅正门被轻轻推开。

A12到了。

周时的脊背,瞬间轻轻绷紧了。

像一根被悄悄拉紧的弦。

他能清晰感觉到,那道沉稳安静的目光,落在了他身上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强迫自已放松下来。他缓缓转过身,轻而稳地走向A12号桌。

走到桌侧一步之外,他停稳。

微微躬身,表情清淡,目光落在桌面边缘,不与陆寂川对视,声音清淡平稳:

“先生,上午好。请问您现在点单吗?”

声音完美得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。

陆寂川坐在椅子上,抬眼看向他,没有应声,空气安静了几秒,对周时来说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终于,陆寂川缓缓开口。

和昨夜一模一样,没有一丝波澜:

“一杯温水。”

周时微微躬身,声音依旧清淡平稳:“好的,请您稍等。”

他直起身,轻而稳地转身,周时没有看到,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陆寂川的目光,轻轻落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。

落在那道被袖口盖住、却依旧能看出轻微痕迹的位置,落在那层薄薄衬衫下,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血渍上。

周时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回来,他将水轻轻放在陆寂川右手边最方便取用的位置。

“您的水。”

陆寂川微微颔首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安静拿起水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
周时再次回到了自已的岗位。

陆寂川没有再招呼服务,就只是安静的坐在A12号桌看着文件。

陆寂川就那样安静坐着,一杯温水喝了整整一上午。

餐厅里人来人往,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服务生忙前忙后,声音嘈杂,气息混乱。

餐厅迎来午市高峰。

客人骤然增多,前厅人声微沸,服务生们脚步加快,忙得不可开交。周时负责的区域也坐满了客人,点单、加水、上菜、撤盘,一连串动作应接不暇,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,脚步不停,双手不停,声音不停。

忙碌,反而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慌与不安,忘记了手腕的伤口,忘记了昨夜的狼狈,忘记了心底的怯意。

只剩下机械而标准的工作动作。

“周时,你累不累啊。”林晓已经累的没有力气以标准的姿势站了。

“是有点,你很累的话靠着我吧。”周时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
“啊……帮大忙了。”林晓走到他的身后,两人就这么背靠着背“话说你的话一直都这么少吗?”她还是没忍住,好奇的问了一嘴。

周时回忆了一下,眼底不可察的冷了下来“不是,我以前话挺多的。”

“啊……抱歉。”林晓意识到他可能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,于是识趣的闭上了嘴。

下午两点三十分,午市高峰结束。

客人渐渐散去,餐厅重新恢复安静。

周时忙完最后一桌收尾工作,终于可以稍稍停下来,轻轻喘一口气。

他站在岗位角落,微微垂着眼,脸色有些苍白,一上午高强度的忙碌,加上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,让他有些疲惫。

左手手腕的伤口,因为反复用力、摩擦、紧绷,已经有些发红发肿,薄痂下隐隐渗着新鲜的淡红,刺痛一阵阵传来。

A12号桌的陆寂川,缓缓站起身,陆寂川没有立刻走,而是朝周时的方向,轻轻抬了抬手。

周时一怔,下意识轻步走了过去。

“先生,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?”

陆寂川看着他,目光温和,他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面上,轻轻推到周时面前。

医用无菌敷贴。

周时看着桌面上那个敷贴,浑身猛地一震。下意识反驳:“陆先生给我这个做什么?”

“你的手。”

他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惊讶,嘴唇轻轻颤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以为自已藏得很好。

周时把敷贴轻轻推了回去,算是拒绝了“陆先生,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,我认为陆先生没必要对一个服务生这么关心。”

陆寂川挑了一下眉,默默把它收回去了。

周时站在A12号桌旁,怔怔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,他不明白陆寂川为什么非要帮他,非要为他做这么多事情。

直到陆寂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,直到那股干净清冽的雪松气息渐渐淡去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,深深地叹了口气,他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,他以为昨天的事情已经在陆寂川这里翻篇了。

周时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

他把自已负责的区域全部检查一遍,确认无误后,才轻手轻脚走进**室,换下制服,穿上自已的深色卫衣,把**轻轻搭在头顶。

今天,他没有走那条偏僻黑暗的后巷。

恶心的感觉在闻到后巷的空气时还是会瞬间涌上来,还是需要一点适应的时间。

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落在路面上,晚风温柔,城市的夜晚安静而平和,路上行人不多,都在各自赶路。

手腕上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,他还是决定去药店买一些药膏,这么一直痛下去不管也不是回事。

回到出租屋后,他轻轻挽起左手的袖口。

手腕上的伤口发红发肿,薄痂下渗着新鲜的淡红,刺痛依旧清晰。

他默默的处理着伤口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一夜无梦。

阳光透过窗帘撒了进来,屋里依旧安静,只有窗外远处传来几声极轻的车声。他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轻轻抬起左手,看向手臂,伤口在一夜之间平复了许多,红肿消去,刺痛变得很淡,几乎快要感觉不到,他起身洗漱,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
周时换上了餐厅制服,衣领理得平整。林晓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早啊周时,吃早餐没?”周时突然一怔“啊……忘记吃了。”林晓无语的看着周时,把包里的面包分了一片给他。

服务生们陆续就位,餐厅正式开门。

灯光亮起,低缓的音乐流淌,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烘焙的香气,客人陆续推门而入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九点多,餐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
周时正低头给一桌客人更换餐盘,忽然,一股极其熟悉、极其干净清冽的气息,悄无声息地飘进鼻腔。

陆寂川来了。

周时慢慢直起身,目光极轻、极克制地,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,微微叹了一口气,虽然客人指定有提成,但是他现在看着陆寂川就觉得尴尬。

他无奈的走到了A12面前“先生,上午好。请问您现在点单吗?”

和前两次一模一样。

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“一杯温水,还有今日推荐。”

周时微微躬身:“好的,请您稍等。”

好尴尬啊……周时不自觉的咬了咬下唇,刚结痂的地方又被再次破坏,血珠滚落了下来,他摸了摸嘴唇,快步走向了出餐口。

“你的嘴!”林晓惊呼着指了指他的下唇,“没事,不小心的。”周时快速擦去了血珠。

暖意与喧嚣

或许是因为今天是**节的缘故,随着时间的推移,客人骤然增多。前厅人声微沸,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食物的香气,服务生们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,脚步不停,一连串动作应接不暇,连擦汗的空隙都被挤压得所剩无几。

在这片热闹的喧嚣中,周时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
“林晓,你饿不饿?”

这是第一次周时主动找她说话。林晓愣了一下,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,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热,她连忙摆手,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拔高了一度:“不饿!完全不饿!”

看着她这副模样,周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:“今天吃了你一片面包,我还怕你饿着。”

那一瞬间,林晓感觉自已的心都要化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笨拙却细心的男孩,眼里不自觉地充满了温柔的笑意,就像在看看一个终于开口学会叫妈**孩子。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着话,手上还不停地拍打着周时的肩膀,像是在给予某种无声的嘉奖。

周时一句没听懂,只觉得肩头的拍打有些*,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。他收起心中的疲惫,嘴角牵起一抹真实的笑意,顺从地承受着这份有些过于热情的“母爱”。

傍晚时分,整个餐厅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,无数恋人三三两两的挽着手入座,暧昧的话语充斥着餐厅,音乐和灯光也因为节日的缘故变得十分暧昧,暖黄灯光柔和铺在桌面上,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与烘焙面包的淡香。

周时刚送走一桌客人,弯腰把空盘叠好,端在手里往后厨走。白衬衫袖口整齐折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和黑色的腕表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衬得脖颈线条格外纤细。

他身形偏瘦,皮肤冷白,眉眼干净柔和,下颌线条浅淡,从背后看,确实容易被误认成身形纤细的短发女生。

这一点,他自已早就习惯了。

从小到大,因为长相清浅柔和,身形偏单薄,他没少被人第一次认错性别。他通常只是淡淡解释一句,不多解释,转身就走。

多一事,不如少一事。

“周时,你去休息一下,等下还要巡场。”领班路过时随口吩咐。

“嗯。”周时轻轻点头。

他端着空盘走进后厨,放下东西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往餐厅内侧的公共洗手间走去。

餐厅内部的公共洗手间有很多,周时去了一个位置偏里的,灯光比外面稍暗一些,很少有人来这个最偏远的洗手间,所以里面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轻微的电流声。

周时推开门走进去,选择最内侧的隔间。这是餐厅特意留给他们整理衣服的,特意没有预留上厕所的地方。

他没有锁门,只是轻轻合上,打算简单整理一下衣服,洗个手就出去。

他不知道,就在他走进洗手间的同一秒,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,已经从外侧走廊的阴影里,抬步跟了过来。

谢寻是半小时前走进餐厅的。

他生得极惹眼,身高近一米九,肩宽腰窄,身形利落挺拔,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。长相是锋利又精致的帅,眉骨高、眼型偏长,瞳色偏深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压迫感,唇角天生微微上扬,不笑也像带着一点蛊惑。

他一进门,不少客人和服务生都悄悄看了他好几眼。

可谢寻的目光,从始至终,只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
周时。

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黑马甲,安安静静站在角落,侧脸线条柔和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连耳尖都透着一点浅粉。身形纤细,安静乖巧,从背后看,几乎和清秀的女生没有区别。

谢寻当时坐在角落,目光安静落在少年身上,看了很久,周时当时忙的晕头转向,全然不知。谢寻以为,那是个女孩子。

直到刚才,他看见“她”起身,往后厨方向走,然后拐进了——

男洗手间。

谢寻眸色微顿,随即,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兴味。

原来是男孩。

他几乎没有犹豫,抬步跟着走了过去。

洗手间里安静得过分。

周时站在隔间里,轻轻理了理衣服的下摆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咔哒。”

外侧洗手间的门,被人从外面,轻轻关上了。

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
周时的动作,猛地顿住。

指尖还停在衬衫半截未塞进去的下摆上,后背一点点,不受控制地绷紧。

他心底升起一丝很淡、却很清晰的不安。

他在这里工作很久,知道这个洗手间几乎不会有人来。

周时呼吸微微放轻,没有出声,没有立刻出去,只是安静站在原地,想听清楚外面的动静。

可外面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没有人走动,没有人说话,没有水流声。

安静得像……有人在外面,等着。

周时指尖微微蜷缩起来。

生理性的不适,像细小的电流,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
他不想多事,不想惹麻烦,不想和陌生人产生任何冲突。

他只想等外面的人离开,再出去。

可有些事,不是他想躲,就能躲得掉。

几秒之后。

一道轻而慢的脚步声,从外面,缓缓响起,声音不重,却像踩在人心尖上,慢慢靠近最内侧的隔间。

周时的后背,绷得更紧。

他能清晰感觉到,那道脚步声,停在了他所在隔间的门外不动了。

空气一瞬间凝固,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
周时屏住呼吸,手指紧紧攥着衣摆,他不知道外面是谁,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,可那股无声的压迫感,已经牢牢将他裹住。

他想假装里面没人,想等对方离开。

“叩。”

一声轻叩,落在隔间门板上。

不重,却清晰得刺耳。

周时浑身一僵。
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
门外传来一道男声。

声音偏低,偏磁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,又裹着一丝极淡的蛊惑,像羽毛轻轻蹭在皮肤上,又*,又让人不安。

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
而且……很好听。

周时没有应声,紧紧抿着唇,脸色一点点发白。

“出来。”男人声音又轻了一点,“我不喜欢等待。”

语气不算凶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
周时依旧不动,他不能出去,他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。

这里偏僻安静,一旦出去……他没有任何反抗能力,他只能缩在隔间里,把这扇薄薄的门板,当成唯一的屏障,可门外的人,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
“你不出来,”男人轻笑一声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蛊惑,“我就开门了。”

周时心脏猛地一缩。

他下意识伸手,想去按住门锁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“咔——”

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
隔间的门,被人从外面,直接推开。

周时根本来不及锁门。

门被推开的一瞬间,灯光从外面洒进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
他猛地往后退,后背抵住冰冷的瓷砖墙面,脸色彻底白了,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慌,紧紧看着门口的人。

门口站着的,正是谢寻。

男人微微垂着眼,居高临下看着他,身形挺拔,几乎把门口完全挡住。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,那双深邃的眼睛安静看着他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兴味,又裹着一层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。

周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逼得呼吸一滞,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瓷砖,指尖死死攥着,浑身都在轻微发僵。

“原来……真的是男孩子。”

谢寻先开了口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轻笑,目光安静落在周时脸上,从上到下,慢慢扫过。

从他干净柔和的眉眼,到小巧的下颌,到纤细的脖颈,到清瘦的肩线,到攥得发白的指尖,还有那半截没有塞进去的衣摆,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娇嫩的皮肤。

谢寻像在打量一件,干净得让人心动的物件。

周时被他看得浑身发紧,嘴唇微微颤抖,他想让对方离开,想让对方不要靠近,想从这个狭小,无处可逃的隔间里出去。

可谢寻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。

他看着少年苍白紧绷的脸,看着那双干净又恐慌的眼睛,看着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,眼底那点兴味,一点点浓了起来。

“我刚才在外面,看了你很久。”

谢寻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耳语般的蛊惑,一步一步,慢慢走进隔间。

他很高,步子很大,只两步,就彻底走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。

周时被逼得再也没有退路,后背死死抵着瓷砖,冰冷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,让他浑身更冷。

谢寻就站在他面前,半步距离。

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清冷的木质香气。

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
近得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。

周时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眼底的恐慌越来越清晰。

“这位先生,你是不是进错隔间了?”他半开玩笑的询问着。

谢寻没有回答,自顾自的说着“我一开始以为,你是女孩子。”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长得太干净了。”

“感觉一碰就碎。”

最后四个字,他压得极轻,几乎贴着空气飘进周时耳里。

周时心脏猛地一颤,下意识想侧过头,躲开他的目光。

可他刚一动——

谢寻忽然抬手。

动作不快,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强势。

他抬起右手,指尖修长,骨节分明,没有丝毫停顿,轻轻的慢慢的落在了周时的脸颊上。

“别动。”

声音低哑,带着一点命令。

周时浑身一僵,像被定住一样,再也动不了。

指尖的温度微凉,轻轻贴在他脸颊的皮肤上,不算重,却带着清晰的触感,像电流一瞬间窜遍全身,周时的脸,瞬间白里透红,耳尖“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眼底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,嘴唇紧紧抿着,微微发颤。

不对不对不对不对。

这不对吧?

谢寻的另一只手,已经轻轻撑在了他耳侧的瓷砖墙面上,一只手撑在墙上,一只手轻轻碰着他的脸。

完完全全。

彻彻底底。

把他圈在了墙壁与自已之间。

没有用力,没有凶狠,没有粗暴。

却形成了一个,让他一丝一毫都逃不掉的包围圈。

周时被困在中间,胸口微微起伏,他想推开他,可是他没有勇气主动去触碰一个陌生的,让他不适的男人。周时呼吸发轻发颤,眼底全是无措和恐慌。

谢寻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恐慌,看着他耳尖泛红,脸颊发白的模样,指尖在他脸颊皮肤上往下滑。

从颧骨,到下颌线。

动作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张力。

“别害怕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蛊惑,“我不欺负你。”

话是这么说,指尖却没有停下。

继续往下。

滑过下颌尖,轻轻落在周时的下唇上。

周时浑身猛地一颤,嘴唇下意识抿紧,却被对方指尖轻轻按住,动弹不得。

微凉的指尖,轻轻贴在柔软的唇瓣上。

周时的呼吸一瞬间乱了。

“嘴唇好软。”谢寻看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贴着他耳边耳语,“像花瓣一样。”

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尖,周时耳尖烧得快要滴血,谢寻的指尖,依旧没有停下。

滑过小巧的下巴,滑过纤细的脖颈皮肤,最终,稳稳落在了他的喉结上。

周时的喉结,下意识狠狠一滚。

“唔……”

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,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漏出来。

他立刻咬住唇,把声音咽回去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谢寻眼底的笑意,一点点浓了。

指尖在他喉结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这里……也很软。”

他贴着周时耳边,声音低哑蛊惑,一字一句,轻轻落在他耳里:

“周时。”

“你真的……太干净了。”

周时浑身剧烈一颤。

他知道自已的名字。

恐慌一瞬间冲到顶点。

他被困在男厕所最内侧的隔间里,被一个陌生却极帅的男人,完完全全圈在怀里,逃不掉,躲不开,对方的指尖从他脸颊滑到嘴唇,再滑到喉结,温热的呼吸贴在耳边,一声声蛊惑的耳语,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。

他想逃。

可男人的手臂稳稳撑在墙上,身形高大挺拔,把所有出路都堵得死死的。

他逃不掉。

谢寻看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恐慌,看着他泛红的眼角,看着他浑身发颤却强撑坚强的模样,指尖依旧轻轻停在他喉结上,没有用力,没有粗暴,只是安静地、带着一点蛊惑地,看着他。

“别怕。”

“我……”他声音低低的,贴着他耳边轻轻耳语

“就是……忍不住想碰碰你。”

周时紧紧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全是无措的水光,他被困在这个狭小黑暗的隔间里。

他指尖冰凉,浑身发颤,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,眼前是男人深邃好看、却危险至极的眼睛。

他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感受到——

什么叫,无处可逃。

隔间狭小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的呼吸。

连转头避开视线,都成了奢侈。

灯光偏暗,落在两人之间,拉出一层暧昧发闷的光晕。空气里漂浮着谢寻身上清冷的木质香气,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,缠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
周时胸口轻轻起伏,呼吸发颤,眼底还浮着未散的恐慌,睫毛湿软地颤着,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。他不敢出声,不敢挣扎,只是微微仰着头,被动承受着对方居高临下的注视。

谢寻看着他这副乖顺又无措的模样,眼底那点兴味与蛊惑,一点点沉得更深。

他没有收回停在周时喉结上的指尖。

指腹依旧轻缓慢地贴着那处柔软细微的凸起,感受着少年紧张时不自觉的滚动,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。动作不算轻佻,却带着一种近乎缠绵的磨蹭感,每一下,都挑动着紧绷的神经。

“别这么紧张。”谢寻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,声音低哑又蛊惑,“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
话落,他指尖微微用力,轻轻按了一下。

周时浑身猛地一颤,眼泪差点控制不住地掉下来,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却依旧强撑着,不肯示弱,不肯求饶,只是睁着一双干净**的眼睛,看着眼前的人。

那双眼睛太干净了。

越是这样,越让人忍不住,想伸手碰一碰,想把他困在身边,想看着他因为自已而慌乱、而颤抖、而无措。

谢寻眼底暗了一瞬。

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,指尖慢慢从喉结往上滑,重新落回少年柔软的唇瓣上,轻轻摩挲着,“我一直以为,你是个太秀气的小姑娘。”

指尖微凉,触感清晰,隔着薄薄的皮肤,几乎要烙进骨子里。

“放开。”

终于,周时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极轻极哑的字,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,没有半分威慑力,反而更添了几分惹人欺负的软。

谢寻指尖一顿,随即低低笑出声。

笑声不响,却震得周时耳膜轻轻发麻。

“放开你?”他微微俯身,距离又近了一寸,两人之间几乎要贴上,“放开你,你就跑了。”

“我还没看够。”

周时眼眶微微泛红,眼泪终于在眼底打转,却被他死死忍住,陌生的压迫感、恐慌感、以及一丝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、混乱的心悸,缠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淹没,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因为男性靠近而导致的不适的心跳加快,还是……

谢寻看着他眼底打转的泪光,看着他泛红的眼角,指尖终于从他唇上慢慢移开,却没有收回,而是轻轻捏住少年小巧的下巴,微微用力,抬起他的脸,强迫他看着自已。

“看着我。”

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命令。

周时被迫仰着头,不得不对上他深邃的眼睛。

谢寻生得极好看——眉骨锋利,眼型偏长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压迫,嘴不笑也像带着撩拨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,危险又迷人。

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心跳失控的长相。

可此刻这张脸,在周时眼里,只剩下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与恐慌。

“你叫周时,对不对?”谢寻看着他,轻声问,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聊,“我听见你同事这么叫你。”

恐慌一瞬间又往上涌了几分。

“不说话?”谢寻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,动作不算温柔,却也不算粗暴,“是怕我,还是……不好意思?”

他微微倾身,额头几乎要碰到周时的额头,呼吸交缠,气氛暧昧得快要溢出来。

“我叫谢寻。”

“记住这个名字。”

他贴着少年耳边,一字一顿,轻轻落下。

谢寻的手指原本只是无意间擦过他的腰侧,布料下紧绷的肌肤像被烙铁烫到一般,瞬间激起一阵战栗。几乎是本能的防御反应,周时瞳孔骤然收缩,喉结滚动,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:“不要!”

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,带着破碎的哭腔和极度的惊恐。

谢寻的动作猛地一顿,随即迅速收回了手——那只原本只是想替他理好衣服的手。指尖悬在半空,沾染着少年残留的寒意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“吓到了?”

他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性。他微微俯身,温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周时的耳廓上,这本该是亲昵的举动,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那一瞬间,周时的听觉仿佛被抽离。现实世界的画面开始扭曲褪色,取而代之的,是记忆深处那扇永远无法关闭的、漆黑的门。

那些被强行封存,却从未消散的过往,如同恶鬼般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。那个声音,那只手,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,全都重叠在了此刻。

“不要……”

周时的嘴唇哆嗦着,脸色惨白如纸。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防备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恐惧。视线开始涣散,他看不见眼前的谢寻,只看见了记忆里那个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“不要……哥哥……不要……”

破碎的哀求声从喉咙里溢出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。由于过度换气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,肺部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,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剧烈的痉挛和剧痛,仿佛在吞咽刀片。视野开始剧烈晃动,边缘处迅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黑雾。

过度的恐惧引发了剧烈的生理应激反应,大脑供血瞬间不足,强烈的眩晕感如海啸般袭来。

“哥……”

他张了张嘴,但喉咙里只能挤出嘶哑的气音。眼前的世界骤然一黑,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就在周时的身体猛地一软,像是一只断了线的木偶,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的瞬间,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他。

谢寻眼疾手快,在他倒地前将他打横抱起。少年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,瘦削的肩膀隔着单薄的衬衫硌着他的手臂,仿佛一具脆弱的骨架,谢寻抱着他走出了隔间,背靠着墙坐在了地上,冰冷的瓷砖贴着他的后背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
他低头看着怀里人事不省的少年,眉头紧锁。周时的呼吸微弱而急促,额头上布满了冷汗,眉头紧紧皱着,仿佛依旧被困在那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里。谢寻脱下自已的西装外套,小心翼翼地盖在周时身上,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,隔绝了洗手间里阴冷的空气。

他抱着周时,就那样坐地上,一坐就是许久,静静地抱着他,任由外面的喧嚣与他们隔绝。

周时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漂浮。他感觉自已像是溺水的人,四周都是冰冷刺骨的海水,无论他怎么挣扎,都找不到出口。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,声音忽远忽近,听不真切。

突然,他猛的睁开眼,大口喘着粗气。

“醒了?”谢寻看着怀里的人。

周时强撑着站了起来,还不等谢寻说些什么,就发疯似的逃离了洗手间。

“呕……”

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,周时猛地弯下腰,干呕得撕心裂肺,***也吐不出来,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。胃里的翻搅一阵紧过一阵,周时指尖死死**走廊墙面的线条,指节泛出冷白。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,每一次干呕都扯得胸腔发闷发疼。

只要想到以前,所有刻意筑起的坚硬都会瞬间崩塌。四肢百骸里窜出的寒意是生理性的,不受控制,无法压制,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颤,连呼吸都变得浅促而艰难,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疼,他不敢再去想。

清冽的雪松味先一步漫过来,隔开了周遭让他浑身发僵的气息,也稍稍压下了喉间翻涌的不适。

周时僵硬地抬眼,冷汗浸湿额前碎发,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眼底浮着未散的慌,睫毛轻颤,连呼吸都放得极浅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他望着眼前的陆寂川,皱了皱眉,又是他,每次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总是他。

陆寂川并不知道洗手间里发生了什么,他只是许久没见到负责自已区域的周时,便随口问了一旁收拾桌面的林晓。

“周时去哪了?”

林晓手上动作一顿,笑着回道:“陆总,周时刚才往洗手间方向去了,应该是去洗手间了,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呢。”

就是这样一句寻常的回答,让他起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来,没成想刚拐过走廊,就看见少年蜷缩在墙边,脸色惨白得吓人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
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,甚至连脚步都刻意放轻,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。只是微微俯身,脱下自已的外套,轻轻搭在周时肩上,指尖自始至终没有碰到周时分毫。外套带着微凉的体温,宽大得能将他整个人裹住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挡开所有视线,也挡开所有让他不安的可能。

“去休息室。”他声音低沉平稳,没有半分波澜,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寸。他没有伸手去碰周时,只是侧身站在一步之外,留出绝对安全的距离,“我陪你,不碰你。”

周时视线有些模糊,只看清对方温和的侧脸轮廓,他极轻地点了下头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此刻他撑不住强装的镇定,却依旧不肯依靠任何人,只是扶着墙,一步一顿地往前挪。哪怕双腿发软,哪怕浑身无力,他也绝不会伸手去抓身边人的胳膊,绝不会把自已的重量交给任何一个男人。

陆寂川始终跟在他身侧半步远,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,确保他不会踉跄摔倒,没有再靠近。他能看出少年的抗拒。

餐厅员工休息室偏僻安静,周时跌坐在沙发上,立刻把自已缩成一团,外套裹得更紧,鼻尖萦绕的雪松味,才让他紧绷到发疼的神经稍稍松了些。他垂着头,头发的阴影遮住了脸,不愿露出半点狼狈。

陆寂川站在门口,没有踏入半步,只是淡淡开口:“我去倒杯水。”

脚步声轻而稳地消失在门外,休息室彻底静下来。周时缓缓抬起左手,腕间的金属腕表贴着皮肤,冰凉坚硬,恰好遮住那道很深的痕迹。他指尖轻轻蹭过表盖,皮肤下却像泛起一阵细密的麻,从骨血里渗出来,让他下意识蜷起手指。

刚才在洗手间,谢寻那一瞬间的触碰,像是滚烫的烙铁,硬生生烫开了他的盔甲,那种深入骨髓的恶心感,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、干呕、呼吸困难。

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,他指尖不自觉的狠狠掐着自已的手臂,他以为自已早已把那些黑暗埋得足够深,深到可以靠着日复一日的沉默藏起所有敏感,可只一个相似的举动,就让他瞬间回到那段连呼吸都不敢重的日子里。

眼泪无声砸在布料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周时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已发出一点声音,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颤,连指尖都在发凉。他从不在人前落泪,从不让人看见自已的脆弱,可这一次,他实在撑不住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
周时立刻抹掉眼泪,挺直脊背,把所有脆弱硬生生压回去,重新变回那个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样子。他调整好呼吸,垂下眼睫,隔绝所有情绪,仿佛刚才那个崩溃发抖的人不是他。

陆寂川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,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,依旧站在安全距离之外,没有坐下,也没有探寻。刚才出去倒水的间隙,他顺路去了领班的办公室,不动声色地替周时请了半天假,理由只说是身体不适,没有多提半句细节。

他依旧不知道洗手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当周时是突发身体不适,或是撞见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,他不打探,不追问,只做自已能做的,守好对方需要的分寸。

“谢谢陆先生。”周时声音沙哑干涩,刻意压得很低,掩去哭过的痕迹。他抬头看了陆寂川一眼,目光快速移开,没有半分停留,那眼神里只有礼貌,没有任何其他情绪,干净得像一潭死水。

陆寂川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尾,眼底平静无波,只在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沉。

这个少年从不麻烦任何人,再难都自已扛,所有情绪都锁在冷淡的外表下。他从不接受帮助,从不主动靠近,永远把自已放在最安全,最孤独的位置,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,不需要阳光,不需要陪伴,只靠着自已顽强地活着。

陆寂川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,。他能感受到少年周身竖起的高墙,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已、对所有男性的排斥,所以他不越雷池,不强行闯入,只以最克制的方式,守在墙外。

周时垂着眼,指尖反复摩挲着腕表的边缘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尽快离开这里,他不想和陆寂川独处,不想和任何男人待在同一个封闭的房间里,哪怕对方没有任何恶意。

“陆先生,我好多了,谢谢您。”周时开口,声音依旧清淡,却带着明显的疏离,“您不用在这里陪着我。”

他在赶人,直白又礼貌地赶人。他不需要陪伴,不需要关心,哪怕只是安静地待着,都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
陆寂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他能听出少年语气里的抗拒,能看懂对方眼底的排斥,所以他选择退让。

“好。”他轻轻点头,脚步朝着门口移动,“水放在这里,记得喝。”

说完,他便转身走出了休息室,轻轻带上了门,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。

门被合上的那一刻,周时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他瘫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,久久无法平复。

他抬手,轻轻扯下肩上的外套,放在一旁的沙发上,像是在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即便外套上只有淡淡的雪松味,即便陆寂川从未碰过他,他依旧无法接受一件属于男人的衣物长时间贴在自已身上。

对他而言,所有与男性相关的东西,都带着让他不适的气息,无一例外。

他坐在休息室里,缓了很久,直到身体不再发抖,直到呼吸恢复平稳,才缓缓站起身。他没有碰那杯水,也没有多看那件外套一眼,径直朝着门口走去。

领班已经收到了陆寂川替他请假的消息,见他出来,温和地让他回家休息,不用顾及工作。周时微微颔首,道了谢,没有问是谁替他请的假,也不想知道,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崩溃的地方。

**室里,他换下餐厅制服,穿上自已的深色连帽衫,把**死死扣在头上,遮住整张脸。左手腕的腕表依旧牢牢戴在手上,他调整了一下表带,确保把腕间的疤遮得严严实实,才拿起自已的背包,快步走出了餐厅。
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他没有打车,没有接受任何人的相送,一个人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慢慢走着,脚步坚定,始终独自前行。

他的人生,从来都只靠自已,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。

陆寂川回到餐厅前厅,径直走向自已固定的A12号座位。

**节的餐厅人声暧昧,玫瑰香与甜腻气息混在一起,衬得周遭氛围温柔缱绻,可他却没有半分心思感受这些。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是刚才走廊里少年蜷缩发抖的模样,是他苍白的脸,是他泛红的眼尾,是他拼尽全力抗拒所有靠近的倔强。

他端起桌上的水杯,轻轻抿了一口温水,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时负责的区域,那里空空荡荡,没有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。

“陆总,您点的黑松露牛排可以上了吗?”服务员轻声询问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陆寂川淡淡颔首,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服务区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,可只有他自已知道,心里那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角落,正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。

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周时的?他已经记不清了。或许是第一次看见少年安静地擦着杯子,动作规整得一丝不苟;或许是看见他被客人无意触碰时,瞬间僵硬的脊背;或许是看见他永远独来独往,拒绝所有帮助的模样。

这个少年像一道沉默的光,不耀眼,不张扬,却偏偏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。

只是这份念头,他藏得极深,深到连自已都几乎察觉不到。他从不主动搭话,从不刻意接近,从不表露半分异样,只是在每次来餐厅时,习惯性地寻找他的身影,习惯性地坐在能看见他的位置,习惯性地在他需要时,不动声色地帮一把。

谢寻回到了座位上,撑着头看着陆寂川淡淡的笑着,陆寂川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不解的看了回去,谢寻起身,拉开了陆寂川对面的椅子:“陆总,这里应该没人吧。”

刚刚他本来想追出去的,可刚出去就看到了陆寂川。

“陆总这是,单相思啊?”

陆寂川眉头微微一皱,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
陆寂川语气平淡无波:“所以周时是因为你才?”

谢寻笑着耸了耸肩没有否认,其实他也不知道周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。

陆寂川的眉头几不**地皱了一下,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。他不知道谢寻和周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周时变成那样,但是这不重要了。

“离他远一点。”陆寂川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谢寻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浓:“陆总,只允许你一个人喜欢他?”

“他不是你能碰的人。”陆寂川的声音沉了一分,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温,“我记得你们集团城西的项目,还需要我配合。”

这句话直白又有力,没有威胁,却比任何施压都更有效。谢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他缓缓靠回椅背,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态:“陆总这是在威胁我吗?”,他起身走向餐厅大门,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陆寂川:“那就走着瞧好了。”那个项目确实很重要,可谢寻不差这一两个项目。

陆寂川坐在座位上,吃完了面前的牛排,却食不知味。平日里觉得可口的食物,今天却毫无滋味。

周时沿着街道摇摇晃晃走了将近半个小时,才回到自已住的老旧居民楼。

他掏出钥匙,打**门,反手将门反锁,挂上防盗链,一连串的动作熟练而迅速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全身的重担。

他疲惫地瘫坐下来,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洗手间的一切,以及陆寂川对他的好,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一种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恶心,一种是刻进本能的排斥与疏离,让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他起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,冷水哗哗地流出来。他弯下腰,把脸埋进冷水里,冰冷的触感刺激着皮肤,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。

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,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
他以为自已已经足够麻木。

陆寂川的出现,没有改变任何事。

他不讨厌陆寂川身上的雪松味,不讨厌对方一步之外的距离,不讨厌那件带着温度的外套,可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陆寂川,能对这个男人产生半分感觉。

陆寂川是男人,仅此一点,就足以让他保持最远的距离,足以让他从心底生出排斥。

他对陆寂川没有任何特殊情绪。对方的关心,对方的守护,对方的默默付出,在他眼里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善意,他不接受,也不放在心上。

他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轻轻擦干脸,径直走出卫生间,躺在狭窄的小床上。

床很小,刚好够他一个人睡,睡意渐渐将他包裹,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上来——那个人温柔的笑脸,阴暗房间里的恐惧,手腕上流下的鲜血,还有今天洗手间里的一切。

每一幕,都像一把刀子,反复割着他的心脏。

他猛的睁眼,看着黑暗的天花板,一夜无眠。

没有噩梦,因为清醒着的恐惧,比噩梦更可怕。

他就那样躺着,直到窗外泛起微光,直到天渐渐亮起来,才缓缓闭上眼睛,小憩了片刻。

上班时间快到了,他简单洗漱了一下,从冰箱里拿出一片面包,一杯牛奶,安静地吃完早餐。没有声音,没有交流,只有他一个人的动作,冷清却规律。

他想起昨天落在餐厅休息室的外套,那是陆寂川的。他皱了皱眉,心里生出一丝不适,却还是决定今天去上班时,把外套还给对方。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东西,哪怕只是一件外套,他都不想多留一刻。

他换上干净的衣服,依旧是深色的宽松款式,遮住所有的线条,也遮住所有的脆弱。

这次他比上班时间早三十分钟到餐厅,前厅空无一人,只有保洁阿姨在默默打扫。周时径直走进**室,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黑色外套。

他拿起外套,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,就快速收回手,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。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味,那是属于陆寂川的气息,让他皮肤泛起一丝细微的不适。

他把外套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**柜最上层,等陆寂川来了便亲手归还。他不想把外套放在自已身边,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,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换上餐厅制服,白衬衫黑马甲,领结系得工整。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,疏离冷淡的周时

林晓到的时候,看见他已经在擦拭桌面,笑着打招呼:“周时,又这么早,昨天身体好点了吗?领班说你不舒服,请假了。”

“早。”周时回头,极轻地弯了下嘴角,很快又恢复平静,“好多了,谢谢。”

他没有多说,没有解释昨天发生的事,也没有问是谁替他请的假。对他而言,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,他不想知道,也不想深究。

林晓看出他不想多谈,便没有再问,只是默默收拾着东西,和他一起做着开店前的准备。

餐厅的员工渐渐多了起来,喧闹声慢慢响起,可周时依旧置身事外,安静地做着自已的事,不参与聊天,不加入人群,独自待在自已的区域里,像一个透明人,林晓能感觉到,他们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关系,正在一点点的消失。

餐厅正式营业,陆寂川准时出现。

生理性的排斥再次涌上心头,他的指尖微微蜷缩,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更远的距离,好奇怪,明明之前对陆寂川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,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。

陆寂川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的身上,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,看到他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,心底那丝悬着的牵挂,终于轻轻落下。

他抬脚朝着A12走去,可脚步刚动,就看到周时朝着自已的方向走来,他停下脚步,安静地看着少年。

周时按照标准流程走上前,停在两步之外,比平时更远的距离,微微躬身,声音标准而客气:“陆先生,上午好。”

他刻意拉远了距离,刻意保持着最生疏的礼貌,所有的举动,都在诉说着自已的排斥与抗拒。

陆寂川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扫过他平静的脸,最终落在他空着的手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。

“您的外套我放在**室了,等会我给您拿过来。”周时立刻轻声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,想要尽快把这件属于男人的东西还回去,尽快撇清所有关系。

“不用。”陆寂川淡淡开口,声音平稳,没有半分强迫。

“陆先生,那是您的东西,我不能留着。”周时抬头,眼底带着明显的无措与抗拒,他不想和陆寂川有任何牵扯,不想留下任何与对方相关的物品。

“不着急。”陆寂川打断他,目光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寸,“先放在你那里吧。”

周时心脏轻轻一颤,不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他慌忙转移话题,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:“您现在点单吗?”

“一杯温水,一份松饼。”陆寂川没有为难他,顺着他的话,说出了自已的餐点。

“好,请稍等。”

周时转身走向出餐口,脚步稳而轻,心底却乱了一瞬。他能清晰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,可即便是这样的目光,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,只想尽快逃离。

他端着水回来,全程保持着最远的距离,没有多言一句。

傍晚六点刚过,餐厅的暖光便漫过了每一寸空间,水晶灯折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斑,与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缠在一起,晕开一片疏离又精致的氛围。餐厅里的说话声都压得极低,只有杯盏轻轻碰撞的脆响,维持着这座城市顶奢私厨应有的安静与体面。

周时指尖一下下平稳地擦拭着高脚杯,动作十分机械,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。他身形清瘦,裹在餐厅统一的白衬衫黑马甲里,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,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单薄,也让他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淡漠,显得更加难以靠近。

从清晨上班到此刻,陆寂川几乎没有离开过位置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处理工作,指尖***平板屏幕,眉宇间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沉稳与冷冽,周身气场清冽却不压迫。偶尔端起水杯浅饮一口,目光会在无人察觉的间隙,轻轻落在周时清瘦而沉默的背影上,停留短短数秒,又不动声色地收回,克制得近乎隐忍。

他觉察到周时比以前更疏远他了。

即便陆寂川已经做到了极致的克制与退让,周时依旧对他保持着最远,最生疏的距离。

每一次上前点单,他都会刻意站在比以往服务距离更远的位置,脊背瞬间绷紧,指尖微微蜷缩,呈现出一种本能的戒备姿态;每一次递上餐品或水杯,他都会尽量拉长手臂,侧过半个身子,避免任何可能发生的指尖触碰,眼神始终落在桌面,绝不与陆寂川的目光有半分多余的交汇;哪怕只是陆寂川随口一句清淡的评价,他也只是微微躬身,用最标准客气的字句回应,随即迅速转身离开,像是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位温和的客人,而是会灼伤他的热源。

这种抗拒,连他自已都无法控制。

“周时,有人找你,在员工通道门口。”领班从走廊那头轻步走过来,声音放得温和,怕惊扰到这个向来安静寡言的少年,“说是你朋友,看起来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了。”

周时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微微一顿,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,像被微风拂过的蝶翼。

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独自生活,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更不会有人找到工作的地方来。脑海里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跳出来的名字,只有一个。

徐章彬。

这个名字在心底轻轻掠过的瞬间,周时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,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淡,极隐蔽的松动。那是一种连他自已都很难察觉的放松,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,裂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。

徐章彬是他的发小,是从福利院时期就陪在他身边的人,是他漫长而黑暗的那件事过后,唯一的,也是仅有的一个他可以正常接近,不会产生生理性排斥的男生。

在所有人都无法靠近他三尺之内,在他对所有男性都避之不及的时候,只有徐章彬是例外。

只有面对徐章彬,他可以并肩走路,可以同桌吃饭,可以自然地接过对方递来的水,可以在情绪崩溃到撑不住的时候,安静地靠在墙角,接受对方无声的陪伴。这是他封闭多年的世界里,唯一一道留给别人的缝隙,也是他唯一承认的、与“亲近”二字沾边的关系。

周时轻轻放下手中的擦杯布,将擦拭完毕的高脚杯整齐摆进橱柜,动作依旧轻稳,只是速度比刚才稍稍快了一丝。他对着领班微微颔首,声音依旧清淡,却比平日里面对客人时,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度:“好,我过去。”

他转身朝着员工通道走去,步伐依旧稳而轻,只是脊背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紧紧的,周身那层厚重又冰冷的疏离感,悄然褪去了薄薄一层。

陆寂川看着他轻快的背影,眉头不可察的皱了一下。

员工通道门口的灯光比餐厅内部略暗一些,暖**的光线柔和地落下来,照在一个穿着简单格子外套,笑容温和的男生身上。他靠在灰白色的墙边,手里拿着一杯未开封的鲜榨果汁,看见周时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出现,立刻直起身,眼底瞬间漾开真切又熟稔的笑意,没有半分生疏。

那头利落的短发被精心染成了浅棕色,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显得既时髦又不张扬。徐章彬耳朵上戴着精致的耳钉,在他抬头的瞬间折射出细碎的冷光,为他温和的气质增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酷劲。

“可算等到你了,我还以为要等到餐厅打烊才能见上一面。”徐章彬走上前,语气自然放松,像是两人昨天才刚见过面一样,没有任何距离感。

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男生这样毫无顾忌地靠近,周时早已条件反射般后退,可面对徐章彬,他只是微微抬眼,轻轻点了下头,没有后退,没有躲闪,甚至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安稳。

“刚忙完。”周时的声音比面对客人时柔和了些许,却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寡淡与沉默,“你怎么突然过来了?事先也没发消息。”

“好久没见你了,上一次见面还是上个月,想着过来碰碰运气,带你出去吃顿饭。”徐章彬说着,很自然地抬起手,想像从小到大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轻轻拍一下周时的肩膀,以示亲近。

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周时肩膀的那一瞬,周时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,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,那不是他的本意,不是他刻意为之,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。

徐章彬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顿,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担忧。他没有再靠近,只是默默收回手,语气尽量保持自然平和,不想给周时增添任何压力:“我订了旁边一家家常菜馆,不远,走路五分钟就到,很安静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周时垂着眼,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神,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轻轻攥紧。

刚才那一瞬间的后退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了他的心底。

他明明知道,眼前的人是徐章彬,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一点温暖。可他的身体,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躲开了。那种突如其来的紧绷和想要逃离的冲动,来得毫无征兆,也让他心底泛起一阵浓重又茫然的恐慌。

他好像,连对徐章彬,都开始不自觉地疏远了。

“等我换个衣服。”周时轻轻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那股翻涌而上的慌乱与无措,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已都未曾察觉的沙哑。

他和领班报备了短暂外出,快步走进**室,换下餐厅制服,穿上自已那件深色的连帽衫。他没有把**扣在头上,露出清瘦而苍白的侧脸,下颌线紧绷着。

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,天色已经半暗,暖**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平整的路面上。

换做以前,周时会很自然地和徐章彬并肩而行,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,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挤到一起,他也不会有任何不适。可今天,他始终和徐章彬保持着一拳左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清清楚楚地隔在两人之间。

徐章彬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,眉头轻轻皱着,心脏一点点往下沉,却没有点破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往前走,脚步刻意放得和他一样慢,一样轻。

这家家常菜馆果然如徐章彬所说,安静又隐蔽。装修简单朴素,没有华丽的装饰,客人寥寥无几,几乎没有喧闹声,连老板说话都带着温和的轻声细语,恰好是周时最喜欢的环境。徐章彬早就提前订好了最角落的位置,背靠墙壁,面向角落,不会被任何人打扰,不会被多余的目光注视,他记得这是周时最喜欢的落座方式。

落座之后,服务员很快递上菜单,徐章彬很自然地接过,没有问周时想吃什么,却精准地点出了所有周时从前爱吃的菜——清炒时蔬、番茄炒蛋、菌菇汤、不要放葱花香菜。他记得周时所有的口味偏好,记得他所有的**惯。

周时坐在对面,双手放在桌下,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,没有抬头,没有说话,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沉默又紧绷的状态里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又压抑的安静。

以前两人一起吃饭,哪怕全程不说话,也只会觉得放松自然,不会有丝毫尴尬。可今天,空气里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疏离,像一层薄薄的雾,轻飘飘地隔在两人之间,挥之不去。

菜品很快端上桌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,都是曾经周时胃口不好时,也能多吃几口的味道。

徐章彬将干净的筷子递到他面前,动作放得极轻,尽量不造成任何压迫感,语气温柔:“你上班忙,肯定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东西。”

周时缓缓抬起手,伸手去接筷子。

就在两人指尖交接的瞬间,他的指尖不经意擦到了徐章彬的指尖。

只是短短一瞬的触碰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周时的手指却猛地一缩,手里的筷子差点直接掉在桌面上。他迅速收回手,紧紧攥在桌下,指节瞬间泛出冷白,胃里隐隐泛起一阵极淡却清晰的翻搅,皮肤上传来一阵细密的、让人不安的发麻感,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,再到心底。

他立刻低下头,用额前的长发死死遮住自已的脸,不想让徐章彬看到他瞬间绷紧的神情,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已眼底的慌乱与无措。

这一幕,被徐章彬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。

徐章彬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收紧,指尖微微泛白,眼底的担忧再也藏不住,沉甸甸地压在眼底,浓得化不开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追问,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解,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时低垂的头顶,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、经历过无数黑暗却始终咬牙硬撑的少年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沉又疼,几乎喘不过气。

他太了解周时了。

了解他的沉默,了解他的倔强,了解他所有藏在冷淡外表下的脆弱与恐惧,也了解他那段永远不愿提及、永远被死死封存在心底的黑暗过往。

周时握着筷子,指尖微微发颤,却久久没有动桌上的菜。
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桌面上的菜品渐渐散去热气,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,久到整个小饭馆都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。

终于,他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带着连自已都无法解释的茫然、无措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

“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
徐章彬没有打断他,只是安静地听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怕惊扰到他。

“我对你,好像也……会不自觉地躲开。”周时的声音微微发哑,依旧垂着头,不敢看徐章彬的眼睛,不敢面对对方担忧的目光,“我控制不住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他以前从来没有对徐章彬产生过排斥,从来没有。

他顿了顿,放在桌下的指尖攥得更紧,连带着声音都多了一丝慌乱:

“还有陆寂川。”

他在手机里和徐章彬提到过他,这个名字被他轻轻说出口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没有好感,没有厌恶,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,却让他心底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,生理性的不适:

“我对他,之前也一直是这样。疏远,躲开,不想靠近,不想被碰……但是最近,连他站在我面前,我都觉得浑身不舒服。”

他没有说“恶心”,只是用最简单、最平淡、最克制的词句,描述着自已早已病入膏肓的状态。

他只是单纯地、无法控制地排斥。

就像排斥这世上所有的男性一样。

可现在,这份无孔不入的排斥,居然蔓延到了徐章彬身上。

他唯一的例外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
他正在把自已,彻底逼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
徐章彬看着他低垂的头顶,看着他微微蜷缩的肩膀,看着他藏在长发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暖**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,能听见远处车流驶过的模糊声响,也能听见两人之间,那道越来越明显的隔阂。

终于,徐章彬缓缓开口,语气不再是平日里的轻松熟稔,而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,带着沉甸甸的认真,担忧与心疼,一字一句,清晰又沉重地落在周时的耳朵里。

“周时。”

“你好像,该去看医生了。”

轻飘飘的一句话,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,狠狠砸进周时平静无波的心湖,瞬间激起漫天巨浪,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在突如其来的恐惧与慌乱里。

看医生,意味着要把那些黑暗的、肮脏的、不堪回首的过往,一字一句、一丝不漏地告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;意味着要撕开早已结痂多年的伤疤,把最脆弱最不愿提及的自已,**裸地暴露在别人面前;意味着要承认自已有病,承认自已被过去彻底摧毁,承认自已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,承认自已这辈子都可能摆脱不了那些阴影。

他害怕。

怕到极致,怕到浑身发僵,怕到呼吸发浅。

他害怕面对那些医生同情并带有惋惜的目光,害怕说出那些被他死死封存在心底多年的记忆,更害怕承认,自已这辈子,都只能活在恐惧、排斥与自我封闭里。

上一次看医生,一提起那件事他就呼吸困难,最终只得中断了谈话,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

他宁愿自已硬撑,宁愿永远封闭自已,宁愿对全世界保持疏远,宁愿把所有痛苦都吞进肚子里,也不愿意走进诊室,不愿意和任何人谈及他的过往。

周时依旧低着头,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泛红的眼尾,和眼底翻涌的恐惧与慌乱。他的肩膀微微绷着,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,没有回应,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。

他不敢答应,不敢面对,不敢踏出那一步。

徐章彬看着他这副蜷缩又抗拒的模样,心里疼得发紧,却没有丝毫退让。他太清楚了,如果这一步再不走,周时只会把自已逼得越来越紧,直到彻底窒息,直到把自已彻底封闭在黑暗里,再也走不出来。

他放缓了语气,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毫无保留的陪伴与守护,一字一句地落在周时耳边:
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想提起以前的事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些黑暗的东西,我都知道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我陪你一起去,我不逼你说任何你不想说的话,医生问什么,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,我替你挡着,我来回答。”

“我全程陪着你,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,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房间里,不会让任何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。”

“我陪着你。”

周时的指尖微微发颤,攥得发白的指节,缓缓松开了一丝。

他喉咙微微发紧,鼻腔泛起一阵酸涩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沉默,漫长而煎熬的沉默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久到小饭馆的老板都悄悄收拾起了后厨的器具。

周时终于,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,缓缓点了一下头。

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,却足以让一直紧绷着的徐章彬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
他答应了。

为了不让唯一的例外彻底消失,为了不让自已彻底变成一座无人靠近的孤岛,为了那份无法辜负的陪伴。

他愿意,踏出那一步。

哪怕,他依旧怕得浑身发抖。

只因有个人说。

我陪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