傩师手记
,日头正毒。,热浪蒸得远处景物都在晃。,几根木头撑着稀疏的茅草顶。。,空气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、汗味和尘土味。,只坐了两三桌人。,正拎着个大铁壶,给客人倒茶。。
“一碗茶,两个馒头。”声音干哑。
很快,茶和馒头摆在面前。馒头表皮发干,掰开时掉渣。
他掰一小块,就着滚烫的茶,慢慢嚼。
邻桌是个货郎。
四十上下,皮肤黝黑。担子放在脚边,一头针头线脑,一头胭脂水粉。
他正对擦桌的老板说话,声音压得低:
“……您说怪不怪?”
“就在前面三十里,老槐坡!”
“昨晚上,我亲眼撞见了!邪性得很!”
老板慢吞吞擦着桌面:“又是狐仙嫁女!还是山魈讨酒?”
“不是那些!”
货郎身子往前倾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是‘戏’!活生生的戏台子!凭空冒出来的!”
林列捏着馒头的手一顿。
他低头喝了口茶。
耳朵竖了起来。
另一桌坐着个镖师。
三十来岁,满脸风霜。身后靠着一杆红缨枪。
枪头用灰布缠着,布面上透出几处暗红色的锈迹。
镖师闷头啃着干粮。
但他咀嚼速度,明显慢了。
握着饼的手,也紧了紧。
“戏台子?”
老板手里的抹布停了。
抬眼瞥了货郎一下。
“老槐坡那地界,荒了多少年了,野坟都比活人多。”
“哪来的戏班子?”
货郎一拍大腿。
“所以才说怪嘛!”
“我昨儿贪路,到老槐坡天都擦黑了!只能在那破土地庙里将就一宿。”
老板继续擦桌子。
“我胡乱吃了两口干粮,找了个背风角落蜷着。”
货郎灌了一大口茶,喉结滚动。
“睡到半夜,突然就惊醒了。”
“心里突突直跳。”
“然后觉着……”
“外头亮堂起来了!”
茶棚静得只剩炉火噼啪。
“我起初以为天亮了。”
“可一看,外头还是漆黑。”
“但那光……”
“黄乎乎的,从破窗缝透进来。”
“不像月光。”
“倒像……灯笼光!”
他猛地吸了口气。
“我扒着窗户往外一瞅——”
“我的老天爷!”
“庙前空地上,多了个戏台!”
“四根柱子,挂着褪色的红绸!檐下挑着两盏白纸灯笼!”
“台上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……台上一个花旦,穿着水红戏服,正甩着水袖,唱《牡丹亭》!”
老板嗤笑:“这不听见唱了?”
“是看见!不是听见!”
货郎急得直摆手。
“那身段、那眼神、那水袖——我在梨园外听过多少回,错不了!”
“可偏偏,一丁点声音都没有!”
“没锣鼓!没胡琴!没唱念!”
“静悄悄的!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您说……这不是见了鬼,是什么?”
茶棚彻底安静。
连炉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镖师握着饼的手,指节发白。
货郎又灌了口茶。
手有点抖。
“更瘆人的……在后头。”
他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台下……”
“戏台子下头,坐满了‘人’!”
“一排一排的,男女老少,都在那儿看戏!”
“也在拍巴掌,也在笑……”
“可也一点声没有!”
“全是影子!”
林列放下了碗。
碗底茶渣在晃。
不是手抖——
是怀里的手札,在微微发烫。
“后来呢?” 老板问。
声音干涩。
“后来……”
货郎脸上露出混杂着惊惧和怜悯的神情。
“那花旦唱到伤心处,忽然停了。”
“就那么站着,不动了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他吞咽唾沫。
“她转过身**,对着台下那些‘人’。”
“一个个地看。”
“一个个地找……”
“像在找什么人。”
“她找了一圈……”
货郎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好像没找着。”
“然后,她就蹲在台边阴影里。”
“抱着头。”
“肩膀一耸一耸的……”
“就那么蹲着……”
“哭了很久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直到鸡叫头遍,天刚泛白——”
“我一眨眼的工夫!”
“全没了!”
“戏台、灯笼、花旦、看戏的……”
“全都没了!”
“就剩我一个!”
他用力**裤腿,仿佛寒意还在。
“连滚带爬下了山……”
“腿肚子现在还转筋!”
林列目光一凝。
货郎青灰色的裤脚,靠近鞋面——
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。
指甲盖大小。
不像泥。
颜色更深,更黯。
像……
蹭到了褪色的胭脂。
或是……
干涸的血。
一直沉默的镖师,开了口。
声音沙哑粗粝,像沙石磨过喉咙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
“老槐坡山洪。”
“大雨下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山体垮了,冲了下头过路的戏班子。”
“连人带箱笼,十来口子……”
“全卷走了。”
“一个也没找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抬眼看向货郎。
“领班的花旦,叫‘杜丽娘’。”
“拿手戏……”
“就是《牡丹亭》。”
说完。
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。
轻轻搁在桌上。
叮。
清脆一声响。
掀开草帘,走了。
货郎张着嘴。愣在当场。
脸色“唰”地惨白。
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声。
林列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馒头。
食物粗糙,刮过喉咙。
他就着碗底,将温凉的茶一饮而尽。
伸手入怀。
指尖触到兽皮手札,微温。
又摸了摸拇指上的青玉扳指,冰凉。
然后放下两枚铜钱。
背起包袱。
掀开草帘。
灼热的气浪和刺目的白光,瞬间将他吞没。
先向南望。
连绵的丘陵尽头,天地交接处一片苍茫。
苏州城在百里之外。
是手札上指引的方向。
是他必须去的下一站。
然后。
缓缓转过头。
视线投向东方。
货郎所说的方向。
镖师口中,三十年前山洪吞没戏班子的地方。
爷爷的声音,在心底响起。
清晰得如同耳语:
“有些事,遇见了,躲不开,就得管。”
“管了……”
“心,才能安。”
林列抬起右手。
摊开手掌。
晨光下,龙纹徽记的边缘,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一些。
淡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流动。
像活物。
他静静看了两秒。
收拢手指,握成拳。
而他掌心的徽记。
还在跳。
咚。
咚咚。
像催促。
又像……
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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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集预告
子夜,破败土地庙外,戏台无声重现。
花旦泪流满面,在满座虚影中绝望寻找。林列首次运用安魂之力,结束了一段悲伤的执念……